……他不用在奈何桥上苦苦等她几十年了,她现在就会来找他。然后,他们一起喝下孟婆汤,再一起去下辈子。
下辈子,她要和祁寅川比邻而居,两家的身份最好差不多。他们要当一对青梅竹马,祁寅川和她的身体,一定要强壮有力,不生病。等到年纪到了,她就会嫁给祁寅川。然后,高堂在上,儿女绕膝。他们两家的父母,也必定会亲如一家。
下辈子,他们一定会幸福。
玉微瑕轻轻地笑了笑,扯动脸上的肌肉,连带着额头跟着疼。疼,疼得钻心,却也将她对外界的感知,拉回了一大半。
玉微瑕的大脑空白一瞬后,才反应了过来。
哦,她没死啊。
玉微瑕遗憾地想。
鬼,哪里会有知觉?
望着天花板的幔帐,熟悉的样式告诉玉微瑕,这赫然是她的卧房。
玉微瑕有些难受。
她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将头微微偏过去,后知后觉地,她注意到了一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言不发的了觉大师。
“大师,救苦救难的大师。”玉微瑕声音无力而滞涩,且饱含痛苦,她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么?他,他……为何不让我也跟着离去?为何要独留我在这人世间?”
“阿弥陀佛。”了觉半阖着眼,慈悲而圣洁,他解惑,“死者已矣,生者还在。世间命数皆有缘法,切莫执着。你若心境澄明,何来自困?”
“为何不执着?为何不自困?”玉微瑕惨笑一声,眼角滑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我在世间的依靠,唯有他啊。他是我历经千回百转,才得到的爱人。明明,我们差一点就要幸福美满……可是,可是为什么……”
玉微瑕质问:“老天为何将他给我,又将他夺走?既如此,我便跟着他一起走……”
寂静许久。
了觉睁开了眼,问:“玉施主,那你的女儿,该当如何?”
玉微瑕缄默。
随即,她说道:“她是齐国公的嫡孙女,会被照看好的。就算齐国公不照顾,我父母也会照顾她。”
了觉问:“可是,玉施主,你忍心看着你年幼的女儿,先丧父、后丧母么?”
玉微瑕泪如雨下。
等玉微瑕哭得差不多了,了觉叹道:“玉施主,你昏迷时,贫僧替你把过脉——你已经有身孕了,约莫一个月。”
“……什么?”
玉微瑕瞪大双眼,愣在当场。
了觉再重复了一遍。
玉微瑕连忙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觉。再三确认过后,她终于接受自己有身孕的事实。
她缓缓地抚摸自己的小腹,不敢相信,这里居然再次孕育了一个小生命。算算日子,是六月初六,她生辰那天……
想到这里,玉微瑕崩溃地哭了起来,哭到筋疲力尽,乃至失声。
她都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祁寅川生前,心心念念着这孩子的到来。可这孩子偏不来,一直到祁寅川死后,这孩子才来,作为祁寅川的遗腹子而来。
可怜祁寅川,没等到这个孩子,也没福气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玉施主,节哀。”了觉劝道,“为了两个孩子,玉施主也要打起精神来。有生者,归于尘土;有新生者,育于母体。这难道,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玉微瑕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轻抚小腹,难掩泪意,哽咽道:“不幸中的……万幸?可是,有生者归,而新生者来……这总会让我……让我觉得,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与归于尘土的那个人……交换的。”
“而且,不管怎样,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她,或者他,与我的夫君,终究是没有缘分……连,连一面都没有的缘分……甚至,我夫君,根本就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这孩子如此的不幸,比我的长女还要不幸。起码,起码我的女儿……这几年里,在父亲的怀抱中成长。可这孩子呢,待到这孩子长大,我要如何告知有关我夫君的过往?我又要如何解释,我的夫君没有陪伴在这孩子身侧呢?”
“而且,你让我如何看待这孩子?”
“我身为妻子,失去丈夫,本该悲痛欲绝。这孩子却来了,我难道不会责怪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么?”
“但是,作为母亲,再次孕育与丈夫的孩子,我理所当然是喜悦的,欢欣的……”
“可,一想到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我又替这孩子难受。”
“如此五味交织,你让我如何?”
了觉摇头,叹道:“贫僧不知。贫僧只知,这孩子在玉施主的腹中,你是这孩子的母,这孩子命运几何,应由玉施主决断。”
言罢,了觉退出屋内。
玉微瑕倚靠着床,抚摸腹部,想了很久很久。
她渐渐想明白——
这是她腹中的孩子,这是祁寅川的遗腹子,也是祁寅川留下的礼物。所以,她会将这孩子生下,无论男女。
所谓新生者,正孕育在她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