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走多远,就被一道尖细的女声给叫停:“大姑娘,大姑娘,且慢。二姑娘醒了,正找你呢。”
在明府,明易泽被唤作家主,明表姐被唤作姑奶奶,胥夷被唤作表姑娘。至于玉微瑕和玉湘宜,则被称作玉大姑娘和玉二姑娘,又被称为大姑娘和二姑娘。
玉微瑕听到后,命宣戎停下。
“我先回去和湘宜叙话,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玉微瑕说。
“嗯。”
祁寅川眼底含笑,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交代完后,玉微瑕挑开车帘,没有回头地下了马车。车帘彻底合上的那一瞬,祁寅川的嘴角迅速压平,面上重归漠然。他的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寒气,盘旋着不得见光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玉湘宜?为什么又选择了玉湘宜?
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么?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安抚,还安抚的不够么?
祁寅川冷冷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对这个小姨子,他本能地没有丝毫好感。
玉微瑕回到房间。玉湘宜已经醒了,却没有起来。胥夷说她需要静养,她便扯着这面大旗,嚷着要卧床静养,吃喝全在床上。
躺着不动,可不利于养胎。但她注定躺不成,胥夷和明表哥、明表姐,都会盯着她。这两天,且让她快活快活。
玉微瑕眉眼弯弯,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玉湘宜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后颈突然一凉。见到玉微瑕,她拉着玉微瑕的手,撒着娇:“阿姊,你要回去了,我舍不得,再陪陪我嘛。”
玉微瑕有些受宠若惊,她可是从没见过玉湘宜撒娇,她一贯是个傲娇的姑娘。
但现在这样,也挺好。
玉微瑕坐在床榻边:“不陪了,你有这么多人陪着,我的姮娘呀,却只有我一个人。她还在齐国公府等着我呢,我得回去了。”
“齐国公府”几个字一出,玉湘宜猛地打了个寒颤。
玉微瑕的视线忽而变得锐利,她眯着眼,问:“湘湘,为什么每次提起齐国公府,你就如此害怕?还有,见到齐国公世子和你姐夫时,你也很害怕。多年前,你一觉醒来,哭着闹着不嫁……”
“这是为何?”玉微瑕仔细观察着玉湘宜的神情变化,终是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玉湘宜浑身僵硬,像是被人给定住了。她望了望玉微瑕,很久,像泄气的皮球似的,弯下了脊梁,垂下了头。
玉湘宜懊恼地拍了拍头,决定将这个秘密说出口。时隔多年,玉微瑕总算等到了玉湘宜魔怔的原因。
“起初,要成为祁家妇,我志得意满。丈夫的身份显赫尊贵,足以让我在青玉城横着走。”
“可自从做了那个梦,一切都变了。在梦里,我如愿嫁给了清晏别苑的祁氏长公子。嫁给他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个病秧子。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守寡。”
“刚开始,我很介意这点,我横眉冷目,巴不得这个病秧子离我越远越好。他是将我当成了摆设不错,可整个别苑的人,也将我当成了摆设。我是玉氏之女,到了他这儿,却连仆婢都不如。”
“我如何忍得?”
“我想去接近他,起码求个和离书吧,可他视我如无物。两年,整整两年,我都被困在了那里。依大师所言,他死于二十四岁。而我才十七岁,正值青春年少,只想回到父母身边。”
“可祁氏不肯放过我,他们要我当未亡人。我来到中州,就在祠堂里,吃斋念佛,完全成了个尼姑。又过去三年,我二十岁。我不想这么耗着,于是我找到了一个仆役,要他带我走。”
“我在逃跑途中,被齐国公世子追杀。两张相似的面容,差点令我窒息。他举剑向我杀来,我闭上眼,等待死亡——阿姊,你出现了,你挡在我的身前。就像你阻止刘觞一样,站在了我面前。”
“后来,我惊醒了。”
这就是玉湘宜的梦魇,也是她执意不嫁的原因。
玉微瑕听得心口发疼,这么多年,玉湘宜苦苦守着这个秘密,不知独自煎熬了多久。
她怜惜地握住玉湘宜的手,艰涩开口:“……湘宜,这只是场梦。”
“不。”玉湘宜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那不是梦,那也许是前世。我明明没见过祁氏子,梦里,我清晰地记得他们的样子,就和现在一样。一个不将我当人看,一个要杀了我……”
“阿姊。”玉湘宜抱紧了玉微瑕,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嫁进祁氏的,我明知那是险境,却因为恐惧和害怕,闭目塞听,硬是让你嫁了进去。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此生都难以原谅自己。”
竟是如此。
玉微瑕轻声安慰玉湘宜:“湘湘,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我不知道齐国公世子的为人,但你的姐夫,我是知道的。他与人为善,温和守礼,不似你梦中那般无情。”
她轻轻拍着玉湘宜的背,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何必为了一场梦,让自己沉溺于虚无之中?眼前的,才是最要紧的。”
玉微瑕和煦的目光,投向玉湘宜还未隆起的腹部。
“你要做阿娘了,不是吗?做阿娘,是一件特别的、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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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初升时,玉微瑕从明府里走了出来。
马车缓缓前行,而车内,玉微瑕悄悄地打量着祁寅川。
“怎么?”祁寅川笑问,“我脸上有东西?”
玉微瑕只笑不语。
真稀奇呀。
这样温柔的祁寅川,在玉湘宜的梦中,竟完全变了个性子。果然,梦境与现实相反,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