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的报告单小心地抚平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没有拧开。他退回来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盒桂花糕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窗外风声渐紧,露台上两盆桂花树在夜风里瑟瑟地晃着枝叶。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林语晴靠在卧室门板上,听到客厅里他拆开桂花糕包装盒的声音,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那个声音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一下。她和他结婚快两年了,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知道他父母的事,知道他在德国生过病,知道他曾经睡不好,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喜欢把每根黄瓜切成一样的厚度。但今天她忽然发现,他还有一整片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领域,关于他们共同的未来,关于孩子,关于他为什么不想要。他从来没有和她讨论过这些。他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执行了这么久,如果不是她今天自己去医院,他大概会一直瞒下去。而这个念头让她最生气的地方不是他瞒着她,是她忽然不确定他到底为什么要瞒着她。是因为他不够信任她,还是因为他不够想要和她有一个更深的未来?
她把眼泪擦干拿起手机给宋佳宁发了条消息:「在不在。」宋佳宁秒回:「在。怎么了。」她打字的手指停了好几秒,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吵架了。」
宋佳宁的电话在二十分钟后直接炸到了她耳边。林语晴接通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已经在吼了:“林语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吵架了?你老公那个闷葫芦能跟你吵起来?是他凶你了还是你凶他了?你现在在哪里?娘家还是自己家?要不要我去接你?”
“没回娘家,他也在。他没凶我,是我先发火的。”林语晴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把医院检查的事说了一遍,从自己去挂号到拿到报告单,从他蹲在沙发前握她的手到他说一直在避孕。
宋佳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语晴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佳宁?”吗
“我在。”宋佳宁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噼里啪啦了,变得有点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语晴,这事我听着很生气。他把这么大的事瞒了你快两年,让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叫号,旁边孕妇都有老公陪着,你就一个人捏着一叠单据。我光想那个画面我都替你委屈。他平时对你那么好,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而把你当外人?避孕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算?”
林语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但是语晴,我跟你坦白一件事。”宋佳宁顿了顿,“上次老赵跟我说,你们家陆总有一次在饭局上喝多了,就喝了一杯,他平时不喝酒的你知道,老赵问他什么时候要孩子,他把杯子放下来想了很久,说他不敢。老赵问他不敢什么,他说不敢让她觉得被绑住了。老赵当时以为他说的‘绑住’是经济上的或者事业上的,就没追问。我后来听老赵说了这事也没放在心上,觉得你老公可能只是暂时不想要。但今天你跟我说这些,我再想起他说的‘绑住’那两个字,他不是不想要。”
林语晴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把她的眼睛刺得发酸。
“你知道我家老赵也是闷葫芦,跟你们家陆总一个型号的。他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敢主动提,结婚是我提的,同居是我提的,连换沙发都是我先开口。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他说他怕他提了我就觉得压力大,怕我觉得他是想用这些事套牢我。我当时听了又气又笑,说他想的也太多了。他说不是想得多,是真的怕。所以你看,这种话少的男人,有时候瞒着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太怕失去你了。说来说去,连要个孩子都要先确定你想不想要,真够可悲的。”
“你别帮他说话。”林语晴声音沙哑地打断她。
“我没帮他说话。他瞒着你就是错的,这件事没得洗。我就是忽然想起来老赵说过那些,觉得你老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可能比我能想到的多得多。你先别急着消气,让他好好跟你交代。你都去医院了,他该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不是那种,他说他一直在避孕,你问他为什么,他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的解释。是那种,他把心里所想的都说出来的解释。”
林语晴说知道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让他先在客厅待着,我还没消气。”
宋佳宁说行,那你先消气,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你老公要是明天来问我怎么哄你,我就说你先跪下来把话说清楚,别的免谈。”林语晴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鼻子喷出一小股气,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窗外起了风,露台上的桂花树被吹得轻轻晃动,细碎的枝影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摊被搅乱的水墨。
她翻身平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桂花糕盒子被重新合上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再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