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琛听到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砂里。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平和,但宋佳宁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子下面的小臂绷得很紧。
“没事。”他说,“出来透透气。”
“你问顾衍要的烟?顾衍刚才在桌上小声跟我说你早就不抽了。多少年了,今天为什么忽然想抽?”
陆宴琛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露台上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把他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宋佳宁第一次发现,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果断的陆总,更像一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暖过来的人。
“你不说话。”宋佳宁说,“但是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默许。
“语晴回娘家不是不想见你,她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发‘起了吗’她看着那三个字发呆很长时间,你发‘吃饭了吗’她就去吃饭,你发‘睡了吗’她才关灯睡觉。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肯主动给你发一条,她说她怕一发你就回‘早点休息’,然后她就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愿意把话说开。她不是不想你,她是怕被你推开。”
“她不确定你爱不爱她。她以为你娶她只是因为合适。因为那天她在家里问我,‘佳宁,你觉得他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她觉得你对她太好了,好到你跟她之间所有的争吵都是她在发脾气,你在默默承受。你从来不发火不质问不反抗,你甚至连纪泠川的名字都不提。她说哪个丈夫能忍到这种地步,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她心里有没有别人。”
陆宴琛垂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
“可是我在乎的不是纪泠川。”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江风吹散了一半。他咽了一下嗓子,喉结微微一滚,才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在乎的是她对纪泠川的感觉。他拥有过她完整的喜欢,而我只在她二十六岁的时候才被她看见。”
宋佳宁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陆宴琛说这么长的话。不是“嗯”,不是“知道了”,不是“以后再说”,是把压在最底下的那根刺亲口拔出来给她看。他从来没有跟林语晴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但今晚他听到别人在饭桌上用轻飘飘的语气谈论纪泠川和实验小学的项目,听到那个名字被放在语晴的日常旁边,他忽然发现自己忍不了了。不是忍不了别人说什么,是忍不了自己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被反复审视。
“你在怕什么?”宋佳宁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怕她不要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怕她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觉得那三年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我只是她刚好遇到的。她跟他说过‘我爱你’,她没有跟我说过。”
江风忽然大了一些,把露台上那盆枯掉的绿萝吹得翻了个面。宋佳宁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宴琛,他站在风口里低着头,像一只终于被人找到、却不知道受伤了该怎么办的困兽。
“我先回去了。”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理了理袖口。那些短暂展露过的脆弱已经被他重新压回了眼底,只剩指尖还在不自觉地轻轻发颤。
回到包厢的时候几个人还在聊天。他把手机翻到跟林语晴的对话框,那个已经刻在他生物钟里的固定问候忽然变得一个字也打不下去了。他不应该只问吃了没,又舍不得拿任何可能让她紧张的语气去追问归期。
他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关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老赵在对面看到他重新落座时用口型问顾衍“没事吧”,顾衍轻轻摇了摇头,把刚烫好的黄酒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