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晴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睡到中午才起。她妈推门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端了碗粥,第二次拿了双拖鞋,第三次什么都没拿,只是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嘀咕了一句“没发烧啊”,然后带上门出去了。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她妈什么都没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搁了双筷子。林语晴醒过来的时候粥已经凉透了,她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米粒熬得很烂,放了红枣和桂圆,是她妈二十年如一日的配方。
第二天她帮林爸爸在阳台上修了一盆文竹。那盆文竹养了三年多,叶子枯黄了大半,她拿着剪刀一片一片地摘枯叶。林爸爸在旁边给另一盆君子兰换土,父女俩隔着两盆植物蹲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气和楼下新开的卤味店。林爸爸说这盆文竹从没见过它长这么多新芽,她说那是因为你没仔细看。林爸爸看了她一眼,说嗯可能是,然后又低头继续铲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陆昨天发消息问我你感冒好点了没。我说你没感冒。他说那就好。”林语晴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剪下一片半黄不绿的叶子。她没接话,把叶子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继续剪下一片。
第三天她坐在自己小时候睡了十几年的那张单人床上,翻完了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本散文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扉页里夹着一张便签,瘦劲有力的字迹写着“粥在锅里”。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便签夹回原处,合上书,转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这三天里陆宴琛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多,早中晚各一条,和之前出差时一样的频率——“起了吗”“吃饭了吗”“睡了吗”。她没有不回,但每次都只回一个字:嗯。吃了。睡了。他也不追问,隔天继续发。好像她不是负气回了娘家,只是去外地参加了一个短期培训,他只是例行确认她是否安全、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他不问归期,不问原因,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林语晴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觉得他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默默守着的人,他在意,但他不敢走近。
宋佳宁是第三天晚上杀过来的。林语晴正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上陆宴琛刚发的“睡了吗”发呆,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宋佳宁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门推开探出一颗脑袋,冲她窗口喊:“下来!我带了奶茶!”
两个人沿着楼下的老街区慢慢走。三月的晚风还是很凉,梧桐树枝上刚冒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宋佳宁咬着吸管听林语晴把许昭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中间插了好几句“她真的只是师妹?”“那她跟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老公知道她来找你吗”。
林语晴说完的时候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面。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佳宁,我觉得我看不透他。”她的声音很轻,“结婚快两年了,我以为我至少能看懂他在想什么。可我发现我不行。他每天给我做早餐,接我下班,出差给我带礼物,我不开心了他哄我,我累了他给我放洗澡水。从表面上看,他是完美的丈夫。可完美的背后是什么?是爱,还是责任?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一次都没有。我问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沉默。我问他对许昭宁是什么感情,他说没有。我说那为什么你从来不解释,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宋佳宁刚要开口,林语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这些话她在肚子里憋了三天,在见到许昭宁之前就已经像暗流一样在心底涌动,只是被日常的忙碌和流言的烦扰压着,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不解释,是他从来不介意。纪泠川天天在我身边转悠,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他一个字都不问。他每天来接我,给我带围巾,在车里等我,但他从来不问我和纪泠川说了什么,从来不问我对他是什么感觉。他不吃醋,不质问,不失控,唯一一次喝醉酒说了一句‘你是我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恢复原样。哪个丈夫能做到这种程度?除非他根本不在乎。除非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是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影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该结婚的年纪遇到了我。”
“可是许昭宁说——”宋佳宁终于插上话。
“许昭宁说什么不重要,她跟我说他很在意我,可那是许昭宁说的,不是他说的。我嫁的是他,不是别人的转述。如果他真的在意我,为什么不能亲口告诉我?这句话没有那么难,难到他要憋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但眼眶已经红了。宋佳宁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太冷了送你回去。
林语晴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到她进来只是说了句“厨房里有热牛奶”。她说好,然后关上房门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点开了陆宴琛的对话框。他八点多发的“睡了吗”,她到现在都没回。她打了两个字“睡了”,又删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