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勺子,碗里的馄饨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反射着馄饨店昏黄的灯光。勺子搁在碗沿上,和鹿梦鱼搁筷子的动作如出一辙——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地开始模仿她的习惯。
“后来我就去了那家公司。做了一年,觉得工资太低,想跳槽。林薇——我前女友——说她被投资平台骗了三十万。我说我们一起还。我想,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好。我用信用贷款填平了她所有的债务,但她后来……”说到这里,于甄鹿绞着手指结束了关于林薇的话题,他不想说下去。林薇的离开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他发现自己把信任给错了人,而这种发现没有让他变聪明,只是让他变得更不相信自己。从那以后,他对自己判断力的怀疑就成了一层底色,涂在所有决定上。他不相信自己能选对人,不相信自己能做对事,不相信自己值得任何好的东西。这种自我怀疑比债务更难清除——债务有利息计算公式,自我怀疑没有。
“再后来,同事跟我说有个投资项目,回报率很高,他投了,赚了不少。我当时想,反正已经欠了三十万了,不如试试能不能翻身。我把信用卡套现,投了五万。亏了。我又借网贷去填信用卡,利息滚利息,越滚越大。”
“那你女朋友林薇呢?”鹿梦鱼不想轻易放过他的情史。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他停了一下。
“她后来和我那个同事在一起了。就是拉我投资的那个同事。”
鹿梦鱼放下筷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她沉默了几秒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在选择该说哪种话。最后她说:“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于甄鹿说,“分手之后我就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鹿梦鱼点了点头。不是赞同——是“我听到了”。她不会追问细节,不会替他评判,不会说“他们一定会遭报应”。她只是点了点头,让他知道:这段过去了。你可以继续。
“你不恨她?”她问。
“恨过。”于甄鹿说,“但恨太贵了。恨要花很多情绪,我没有那么多情绪可以花。一百零七万还没还完,哪有资格恨。”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把凉了的汤喝完了。汤的咸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醋的酸。馄饨已经凉透了,皮粘在一起,馅也硬了。但他吃完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鹿梦鱼坐在对面,他不想浪费她点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故事。”他说,“一个‘诚实而不幸’的人。但其实,我的不幸是我自己造成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林薇是我自己选的。那个同事是我自己信的。那五万块钱是我自己投的。没有人逼我。都是我自己。”
鹿梦鱼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碗的影子拉在一起。两个碗的影子在桌面上重叠了一部分,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交谈。
“于甄鹿,”她终于说,“你知道什么是‘诚实’吗?诚实不是承认‘我错了’,诚实是说‘这就是我’——好的坏的,主动的被迫的,全部。你说你的不幸是你自己造成的,这也许是对的。但这不代表你不值得被帮助。值得与否,不取决于你的错误数量,而取决于你愿意面对它们。”
她站起来,拿起包。包是她背了很久的那个,皮已经有点旧了,拉链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走吧,”她说,“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