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族企业挂了个虚职,”她说,“说白了,就是每天签字盖章。偶尔溜出来,不碍事。”
他们一起走出便利店。C市的夜风很凉,吹得鹿梦鱼的头发飘起来。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并排。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部分——肩膀的位置刚好碰到一起——但真人是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的。
“那家面馆在哪?”于甄鹿忽然问。他问了这个问题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真的想知道面馆在哪,他只是在延长这段对话。他在用问题当绳子,把她留在视线里多两秒钟。
“你想吃?”鹿梦鱼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光芒——是真的亮,像是探照灯照过深海的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
“不,”他说,“我就是问问,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
鹿梦鱼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大概和她外婆一样,是一个爱笑的人。只是最近大概笑得不多。
“在那边,”她指了指街角,“招牌上写着‘深夜食堂’的那家。其实味道一般,说它好‘吃’是因为开到凌晨两点,适合加班的人。”她顿了顿,“有些食物不是为了好吃才存在的。是为了存在才存在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回头的时候头发甩了一下,落在肩膀上,路灯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半个轮廓。“于甄鹿,下次你加班的时候,可以去试试。”
她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是那种在悬崖边缘长起来的树,根系裸露,但抓住岩石的力量比土壤更深。
他又瘦了。她想。比照片里还瘦。他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每次他抬手整理衣领时,那截手腕就暴露在路灯下,细得像某种乐器。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掏钱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寒冷——今天C市温度虽然低,但屋内没有到冷得发抖的程度——而是某种更深的、植根于神经末梢的恐惧。她在大学同学的葬礼上听到过一个词——“essential tremor”,特发性震颤,可发生于正常人在极度焦虑或长期抑郁后。那个因为抑郁症休学两年的女孩,在退学之前就是这样。她坐在宿舍窗前看书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颤,翻页的声音比之前更响。那个女孩后来在宿舍里自杀了,被发现时手腕上缠着一条丝巾,丝巾是淡蓝色的,和她那天穿的裙子一个颜色。鹿梦鱼一直记得那条丝巾的颜色。也记得翻书的声音。
她站在路灯下,有一种冲动——想追上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知道你很难,你可以依靠我”。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像是施舍,像是怜悯。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他需要的是平等。他需要知道,我不是在“俯视”他,而是在“平视”他。我不是站在岸边扔救生圈的人——我是和他一起在水里的人。我的水比他浅,但我也是入水。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对自己说:慢慢来。不要急。不要吓跑他。给他时间。给他空间。给他所有你能给的耐心,然后把剩下的也给他。
但她的心跳很快。每一次见到他,心跳都会加快——不是那种兴奋的加快,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降临的那种加快。她分不清这是紧张、兴奋,还是某种她无法诊断的、近乎病理性的迷恋。她的家族有一个说不出口的传统——女性成员的爱情总是带着某种“过度”的色彩:她外婆为了嫁给外公,放弃了去国外读书的机会;她母亲为了嫁给她父亲,跟整个家族吵了大半年。也许这就是鹿家的女人——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得过于用力。
也许我该去看心理医生。她苦笑着想。也许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正常。
她没有去。她只是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于甄鹿,今天穿了件呢子风衣,表面看起来很精神。他的手在抖。他瘦了。他说‘我就是问问,打破一下尴尬的气氛’——他不想结束对话。”
然后她删掉了这行字,因为她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但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