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甄鹿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离开——这不是他预想的剧本。一个富家女出现在他精心布置的“劝退局”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嘲弄。不对,不是嘲弄。更糟糕——这是一种反向伪装。他装成烂人,她装成普通人。他们两个都在撒谎,只是方向相反。
“别走。”鹿梦鱼伸出手,轻轻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只一瞬便收回。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皮肤敏感几乎感觉不到。但于甄鹿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她的手指没有留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一瞬间的触感,他记住了一堆无关紧要的细节。“我不是来相亲的。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相亲。”
“那你来干什么?”
“来见一个人。”她说,“一个写了《腺相关病毒载体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基因治疗中的靶向递送策略》这篇论文的人。”
于甄鹿彻底愣住了。论文标题。完整的论文标题,一字不差。她不是背的——她是真的读过。
那篇论文。那是他在研究生期间发表的作品,后来因为家庭变故、债务缠身,他彻底离开了学术界,在一家小公司做着与专业毫无关系的工作。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在知网上留下过那样一串文字——像一颗被埋进废墟的种子,他以为它早已死去。他以为没有人会读到它。他以为它和所有他没做完的梦一样,已经被埋在生活的瓦砾下。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于甄鹿,C市人,2016年毕业于东方科技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硕士期间以一作发表SCI论文一篇,影响因子4.2。导师是周明远教授。”鹿梦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简历,“你的论文被引用了十七次。我是其中之一。第十六次引用是我做的——我在一篇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基因治疗载体的综述里引了你的工作。你的图3——AAV衣壳蛋白VP1区域的理性设计对靶向性的影响——我用了不下十次。”
她顿了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在读你的论文时,在猜想写出这些文字的人是什么样子。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这个领域。再后来,我又听说你在相亲市场上‘表现不佳’——你母亲托了很多人在给你介绍对象,但你每次都把对方吓跑。”
“所以你决定亲自来?”
“我决定来见见你。”鹿梦鱼说,“看看那个写出‘基因载体的归巢效应如同深海中孤独的鱼群,它们不知道目的地,却最终被某种化学梯度牵引着游向正确的突触’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刺猬。”
于甄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那块泡面油渍,忽然觉得它像某种可笑的勋章——他试图用它来驱赶所有人,却引来了一条真正能读懂他文字的鱼。防弹衣拦不住□□。他把油渍当盾牌,她用论文做子弹。不对——不是子弹。是钥匙。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嘲和警告:“鹿小姐,我劝你不要对我好奇。好奇心害死猫——也能害死人。”
鹿梦鱼没有退缩。她看着他,目光更加认真。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严肃的赌注。
“于先生,猫有九条命。我不知道我有几条命,但我至少有一条。而这条命,我想用来做一些我觉得值得的事。”她顿了顿,“而且——害死猫的不是好奇心。害死猫的是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你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于甄鹿没有接这句话。他接不了。
“你不该来的。”他说。
“我已经来了。”鹿梦鱼把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真实联系方式。于甄鹿,我不需要你伪装成任何人。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刺猬,但至少——我知道,刺猬的肚子里,装着一整片星空。”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外婆包的荠菜馄饨,多了一份。”她说,“不是礼物,是分享。再见,于甄鹿。”
她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某种暗号。
于甄鹿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名片和保温袋。名片是淡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没有邮箱。只有她的名字和她的号码。像一个邀请。像一个谜。他打开保温袋,馄饨还是温的,汤清见底,荠菜绿得像植物对早春宣告的誓言。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切得很细很匀——一定是很用心的人切的。不是保姆,她说是外婆。那位外婆大概还活着,还能包馄饨。他想起了自己姥姥的饺子。
“这种阶层的女孩,总是随心所欲,她可以忽视生活中的许多规则和限制。”于甄鹿苦笑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泡在蜜糖里的人喜欢喝咖啡。但咖啡只是调剂,不是必须。咖啡不能代替水。鹿梦鱼对他的“好奇”就像咖啡——有趣,但终究是调剂。而她泡在蜜糖里——富家女,高学历,想见谁就见谁,想追谁的论文就能追到咖啡厅里亲眼验证。而他需要的是水,是活下去的基本条件。他不是她的水,也永远不会是。他会成为一个有趣的咖啡话题,然后被她写进某篇新的论文致谢里。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一个人在咖啡店,吃着馄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又觉得很暖,像是被一缕微弱阳光照着的感觉。
皮的厚度刚好,馅的味道刚好,汤的温度刚好。一切都刚好,像一个精确计算过的参数。不是巧合。是手艺。是外婆的手艺。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可惜的是对于现在的他,吃什么都如嚼蜡,他体会不到进食的快乐。味蕾和情绪一样,都被那些白色的药片锁住了。药让他不去死,也让他感觉不到活。这大概是代价。在所有可能的交易里,活着比品尝更值钱。至少理论上如此。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商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从顶楼往下,像倒流的雨。C市的夜晚开始了。
他不知道,鹿梦鱼走出咖啡馆后,在商场一楼的花坛边站了很久。花坛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枯枝。她看着手机里于甄鹿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托人拍的,于甄鹿在便利店门口给老人递纸箱的瞬间,侧脸被路灯照出温柔的轮廓。手指按在纸箱上的姿态——不是施舍的递法,是平级的交接。她在那张照片的备注里写了一个词:“值得。”然后她删掉了备注,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C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