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然深知自己是个怪物,他回答顾煜:“我就算破茧成蝶,也只是个畸形蝴蝶。”
顾煜笑得温柔,干燥温热的双手握住江青然寒冷如冰的双手:“可是,畸形蝴蝶也比死在茧里的毛毛虫强几百倍。”
江青然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或者说,他不想反驳。
或许是那双手实在太温热,让他总是深度思考钻牛角尖的大脑陷入了宕机,在他暂停思考时,顾煜忽然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青然难以深思,只是随着对方的话,浅浅附和:“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煜点头:“确实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眼下的痛苦并不会消失,再高大尚的大道理,也很难治愈眼下的痛苦,你说是吧?”
江青然被握着手,那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顺着手臂传入大脑,他不知不觉顺着顾煜的话:“的确是。”
顾煜靠近他,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过,我有个能代替自残放血的方式,来按时医治你所描述的痛苦。”
江青然好像停止了思考:“怎么医治?”
顾煜微笑:“跟我来吧。”
也许是朦胧的月光协助这个男人增添了蛊惑性,江青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顾煜的车,去了顾煜的家,上了顾煜的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视野只剩下了顾煜,只有顾煜。
那一夜,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体验,在极乐到来时,他浑身颤抖得像被通了电一样,脑子根本无法思考这种事情有多荒唐多荒诞,只剩下追逐快感的本能。
从那以后,江青然就有了性瘾。
每当熟悉的痛苦发作时,江青然总是迫不及待去找顾煜做/爱,把做/爱当成镇痛药。
如果你身体某处的剧烈疼痛让你狂磕布洛芬,那不是你喜欢布洛芬,你只是为了镇痛。
所以,江青然有性瘾也并非是喜欢性,只是利用性来镇痛和镇静。
他俩一般情况是轮流做1,但偶尔也有江青然前半夜是0,做完后累得精疲力尽时又被顾煜缠着强行在后半夜被迫做1,然后再在天亮时被顾煜推着去洗澡,困到极致又被顾煜拽着去吃饭,然后终于能休息了,他要累死了,倒头呼呼大睡。
他和顾煜的这种肉/体关系持续了很多年,从高考结束到本科,再一直到研究生快毕业,都一直维持着。
期间,顾煜不停劝他去医院看精神科,但江青然一直拒绝,他觉得没有什么意义,反正自己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哪天西瓜皮停下了滑不动了,他就随时随地可以去死了,无所谓,反正他不在乎生命。
他不在乎生命,对他而言,其实生命并不重要,他随时都可以去死,只是会偶尔无聊时玩一玩支线小游戏,比如考个研,在学校和国家的资助下出国打学术比赛,一不小心就为国争光了,一不小心就上互联网热搜了。
这些对江青然而言只是打发无聊生命的小游戏。
反正他不在乎生命。
直到,在江青然研究生即将毕业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江安愈的生命没有了。
江安愈死了,是因为某富二代被女友劈腿后醉驾在小区里乱开车,把江安愈撞死了。
但江安愈也在互联网上火了,因为江安愈在被撞死的前一天,舍身冒险拯救被人贩子拐卖的儿童,协助警方抓获了人贩子。
富二代醉驾撞死大学生,这热度不算高。
大学生舍身冒险从人贩子手中就出被拐孩子,这热度也不算特别高。
但两个一合并,热度就飙升。
而当事实是大学生江安愈在冒险拯救被拐儿童的第二天,就被醉驾富二代撞死,这一下把江安愈送上了热搜。
本来富二代的父母花钱压热搜,但有一波网友将此事散布在了外网,甚至引发了一部分游行,火越烧越旺,事情从国内引到国外,热度又重新烧回国内。
但结局是,父母为了那二百万赔偿金,签署了谅解书,最终富二代被判缓刑四年有期徒刑三年。
而因为智能手机广泛普及和互联网下沉,舅舅和舅妈在网上看到了相关消息后,带着表哥千里迢迢来找母亲,想问母亲借钱。
因为表哥查出有心脏病,需要做手术,由于一直缺钱所以没能做手术,现在他们听到江安愈死亡获赔了二百万,所以希望母亲能借钱给他们。
虽然江青然和父亲强烈反对,但母亲仍然借给舅舅七十万。
接下来的两个月内,江安愈持续在互联网上走红,不少营销号都借江安愈的勇敢和死亡来炒作。
而舅舅在短视频平台上创建账号,借着“江安愈舅舅”的名义吸引网友注意力,卖惨博取流量,明明他们和江安愈没有接触过,舅舅和舅妈却一起在互联网上编造和江安愈关系有多么好,甚至虚构一系列故事,而表哥甚至也在网上说着自己和江安愈关系多么好,吸引眼球等等。
舅舅和舅妈因此一炮走红,吃了一波很大的流量,到后面开始直播卖货,赚得盆满钵满。
江青然打开短视频平台,上面铺天盖地都是江安愈的死亡,经常看到那两个孩子被拐后又被救出的家属在互联网短视频平台上为江安愈发声,又看到舅舅和舅妈继续吃流量的嘴脸。
他们在喝江安愈的血。
江青然的精神状态开始急转直下,他已经应激到不敢打开互联网,害怕一不小心就刷到有关于江安愈的信息。
后来,舅舅和舅妈再次去见父母。
舅舅说,为了更加吸引网友的眼球,想邀请江青然一起做直播,大概就是在摄像头前为江安愈的死而哭诉,甚至舅妈编纂了一套感天动地的故事,想让江青然和他们一起借此吃一波流量,赚一波大钱。
而父母答应了。
那天,父母和舅舅舅妈一起在直播间讲述着虚构的故事,讲述着虚构的江安愈。
父母创建的账号下也有了大波粉丝,舅舅和舅妈甚至成了互联网红人。
有一天夜晚,当舅舅和舅妈来父母家中,他们四个人再次开直播,先讲述虚构的江安愈的故事,再直播卖货。
而江青然就在客厅里,冷冷听着他们哭得声泪俱下,声泪俱下后开始推销货物。
而舅舅舅妈和父母,四个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江青然只想摧毁这一切。
身体里的怪物继续蠕动,人皮之下的怪物疯狂膨胀,再被疯狂压缩,内部的怪物和人皮之间互相摩擦,就像砂纸在疯狂打磨着身体内部。
我有滔天的情绪无法宣泄,它们堆积在我的灵魂里,把我撑成了一个怪物。
怪物。怪物。怪物。
自残无法真正安抚怪物,做/爱也无法真正压制怪物,因为怪物在膨胀,怪物渴望撕破窒息的人皮,取回呼吸的权利。
我不做人了。
这是江青然的想法。
当他确认了这个念头后,他决定杀死舅舅和舅妈,既然他不做人了,他也不打算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下去。
于是,江青然在舅舅和舅妈熟睡时,拿刀对准他们的喉咙,手起刀落。
动静惊醒了父母,母亲看到舅舅舅妈凄惨的死状时,她吓得崩溃尖叫,父亲也僵在原地。
江青然只觉得好爽。
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爽过。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这辈子从来没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
杀完人后,他连夜坐火车去了顾煜家。
他狂敲着顾煜的门,顾煜开门后,将他抱在怀里。
顾煜很喜欢抱他,江青然猜测这是顾煜对他产生感情才喜欢抱他,但他喜欢被顾煜拥抱却只是单纯喜欢这种触感,并没有什么感情。
这一晚,他和顾煜只是单纯的睡觉,他额头抵在顾煜胸口,沉声道:
“顾煜,我杀人了。”
顾煜身体一僵,声音低沉浑浊到几乎听不清:“杀了谁?”
江青然把自己十岁被恋童癖绑架后又将恋童癖反杀的事情向顾煜说出来。
顾煜只是按紧他的后脑勺,吻着他的发顶,把他抱得更紧:“杀的好,不过,恋童癖太脏了,以后再遇上了我们移交给警察叔叔就好,不用脏了我们的手。”
好冷。
太冷了。
江青然知道,自己的人皮已经没有了,怪物暴露在空气里,没有人皮的遮挡,所以特别寒冷,而顾煜的体温根本暖不了一只冰冷的怪物。
他没有把自己杀了舅舅和舅妈的事情说出去。
因为他打算明天就去死。
如果现在和顾煜说了,大概今晚最后的拥抱也会失去,虽然顾煜的体温无法暖他,但稍微暖一暖手也是可以的。
他是一个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的人。
如今,西瓜皮没有动力了,他也跟着停下了。
第二天清晨,江青然独自来到河边,没有犹豫,带着强烈的死欲,沉在河水中。
“江青然!”
恍惚中,他听见谁在嘶吼,他感觉自己被人从河水中捞起,放在岸边。
是顾煜。
“江青然,我只是一会儿没看住你而已,你……”
后来,江青然就听不到了。
他也不想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