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开车带着江青然离开了医院附近,江安愈跟了上去。
男人开车时,江安愈盘腿坐在车顶上,看着街道两边的树木和店铺飞快后移,江安愈道:“林尘,坐车顶上好舒服,这个视野好爽。”
林尘站在车顶上,在江安愈身后道:“确实,不过你还打算继续跟着他们吗?”
江安愈一本正经点头:“没错。”
江青然是他的哥哥,一母同胞的哥哥,但是,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优秀,英俊,冷漠薄情。
这三个词完全能概括他印象中的江青然。
江青然很优秀,中考和高考都是市状元,重点大学保送本校研究生。
江青然很英俊,是一眼望去就印象深刻的脸。而江青然从初中起就被很多人喜欢,不仅女同学喜欢他,甚至有不少男同学都喜欢他。
江青然冷漠薄情,虽然江青然最初是留守儿童,出生起就跟随姥娘姥爷生活,可明明是姥娘姥爷把江青然养育长大,但他却在姥娘姥爷的葬礼上,嘴角挂着冷笑,弯腰在年幼的江安愈耳边说:“姥娘和姥爷死了,江安愈,我告诉你,我好高兴,那两个老不死的死掉了。”
这些都是江安愈亲眼所见。
江青然总是对他说:
“江安愈,你真蠢笨。”
“江安愈,我讨厌你。”
“江安愈,你没有社交的能力,你没有学习的能力,你还守着你那可笑的幻想伙伴活多久?”
“江安愈,你真悲哀。”
他也害怕江青然。
因为他初中寒假发烧时,父母工作忙碌所以让江青然照顾他,而江青然却双手掐着他的脖子,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近在咫尺:“江安愈,我讨厌你。”
从小到大,江青然总是私下对他表露这份独属于他的厌恶,但江青然在父母面前却和他假装和睦。
因此,后来每当江安愈看见江青然那张俊美的脸,脑海都会条件反射弹出这句话:“江安愈,我讨厌你。”
他绝对不相信江青然会为他难过。
绝对不相信。
可他却看到江青然落泪了,就在自己死亡的当天。
正因为事实画面与刻板印象冲突太强烈,所以他要跟踪江青然。
他想看看另一面的江青然,究竟是什么模样。
二十分钟后,男人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附近,随后江青然下车和男人一起走进酒店。
江安愈大步流星跟在两人身后,由于两人走的很快,江安愈走的速度也很快。
林尘在一旁提醒江安愈:“其实我们可以飘的。”
江安愈斩钉截铁:“不想飘,太鬼感了。”
林尘欲言又止。
林尘想说“你已经是鬼了”,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此时,酒店前台查询房间,礼貌开口:“周末人流量很多,目前只剩下一间双床房和一间大床房。”
江青然面无表情:“双床房。”
男人一顿,微微抿唇,什么都没有说。
两人坐电梯上楼时,江安愈也跟着挤进电梯:“我有点害怕,万一他们在搞瑟瑟。”
林尘道:“不会的,他们开的是双床房,假如他们要搞瑟瑟那我们及时飘走就好。”
江安愈觉得有道理。
他们跟着两人进入酒店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大床。男人和江青然去洗澡,江安愈则平躺在床上,舒展手脚:“这环境真好。”
林尘坐在床边微微低头,看着江安愈的脸,江安愈目光放空瞪着天花板,然后眼珠一移,落在林尘脸上。
他现在才发觉,林尘不知何时又切换回了这一世的现代模样——
干净利落的短发,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宽阔的肩膀,深邃又黑白分明的眼睛,面无表情时的眉眼沉冷深邃,但望向他时又总是有无尽的温和满溢而出。
这就是这一世的林尘。
江安愈想起来,林尘还没有死。林尘还活着,林尘终将回到活人的世界,继续过活人的生活。
江安愈心里陡然一空。
他深深凝视着林尘。
林尘什么时候会离开他?
江安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对林尘的依赖,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重很多。
江安愈躺在枕头上,看着林尘:“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尘坐在床边,抬手捋了捋江安愈额前的碎发,温声道:“再过一段时间。”
江安愈微微睁大眼睛。
林尘这个动作,似乎很随意,就好像……他们之间关系很好似的,不对,他们关系本来就……就怎样?就很好吗?
林尘察觉到江安愈细微的表情,撤回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放回腿上,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看你头发有点长挡眼睛,下意识就……不好意思。”
江安愈把自己手掌扣脑门上,向上用力一搓,把刘海搓上去:“没事,头发本来就有点长了,我死前好像快两个月都没去理发店。”
“为什么不去理理头发?”
江安愈想起来就堵得慌:“别说理发了,我那两个月心情比较低沉,懒到不想刷牙洗脸洗澡,能吊着一口气漱口冲脸就已经很不错了。”
林尘静静看着江安愈,道:“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江安愈微怔。
此时,江青然先洗完澡,他直径走到江安愈所在的那张床上,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江安愈立即起身挪到另一张床上,并且挥舞手臂让林尘过来。
林尘走过来坐江安愈身边时,另一个男人也洗完澡吹干了头发,他上了床,靠坐在江青然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搭在江青然的后脖子上,把对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江青然皱眉,对男人道:“顾煜,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做/爱,订双床房就是想和你分开睡,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顾煜没有松开江青然:“不做,你就当是被一只大型犬抱住了。”
江安愈张大嘴巴,像见鬼了一样。
此时江青然皱着眉,似乎是无语了,也可能是实在太累就放弃抵抗了,然后僵着脖子低头看手机,脸上仍然充满倦怠疲惫。但顾煜轻轻抬手拨了拨他的脑袋,他就像断掉的弦,无力地仰靠着顾煜的肩膀上。
江安愈心里咯噔一下。
顾煜见江青然没有抗拒的行为,动作便越发胆大起来,他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江青然的太阳穴,抱得也更加用力。
而江青然只是阖着双目,握着手机的手搭在被褥上,声音有些嘶哑:“算了,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最近没心情做/爱,只要不做/爱干别的无所谓。”
顾煜望着他:“那我今晚能一直抱着你睡觉吗?”
江青然仍然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累到眼皮都懒得抬脸:“可以,只要别动手动脚。”
“好的。”
林尘注视着面前相依靠的两个人,目光意味深长,神情若有所思。
忽然,林尘发现江安愈不在自己旁边,他环视了一圈房间,发现江安愈不知何时已跑到了墙角处。
江安愈捂住脸,蹲在墙角,面朝墙壁,缓缓发出声音:“我的天呐,哦买噶,上帝,佛祖,真主,哈利路亚,阿弥托福,南无东南西北......”
林尘眼底带着笑意,也跟江安愈一起蹲在墙角,声音很轻:“他们只是抱了抱,又没搞瑟瑟。”
江安愈缓缓从手掌中抬脸,满面黑线:“只是抱抱也很惊悚啊,因为那可是江青然啊……他以前明明超孤僻的,他纯粹是怪异冷面人,他还很讨厌别人碰他,哪怕是我们父母,他也很讨厌被触碰。”
江安愈简单回忆了一下,继续道:“我记得妈妈只是挽住他手臂,他就躲开,爸爸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就拿铁丝球把后背都搓烂了,他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我也总是绕着他走。”
林尘微微诧异:“有这么夸张?只是被父母触碰了一下就要拿铁丝球把皮肤搓烂?”
江安愈猛点头:“对,他说是染上皮肤病还去了趟医院,但他私下和我说,他是讨厌爸爸妈妈碰了他,所以才这样做,边说边冷笑……所以他现在跟别人搂搂抱抱真的很惊悚啊。”
林尘道:“我想,你哥哥这背后肯定有什么深层原因。”
江安愈叹道:“我也觉得,我也想过了解他,只是……”
只是江安愈以前好几次主动去靠近江青然,无论是试图拉近心理距离还是物理距离,都会被江青然恶言相向,甚至被掐脖子威胁。
江安愈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太软弱,被江青然的刺扎了以后只会疼得哒哒哒逃跑,没有毅力坚持继续靠近。
顾煜环抱着江青然,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我感觉我们这样就像恋人一样。”
江青然睁眼,沉冷开口:“但我们不是。”
顾煜眼眸暗了暗,沉声在江青然耳边道:“虽然你最初声明不会和任何人谈恋爱,但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江青然皱了皱眉:“感情太抽象了,我的大脑很难处理抽象的东西,我喜欢具象的性,我只想爽。”
顾煜闭上眼睛:“也许感情交流比身体交流更爽呢?如果灵魂可以共鸣,哪怕没有性,都会让人满足的。”
江青然呵笑:“我不一样。”
顾煜轻声追问:“为什么?我其实无法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比起感情更需要性。”
江青然眉毛皱的更深,他深深叹了口气,仍然耐心解释:“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感觉我的身体里放了砂纸,每当我行走时,砂纸就会打磨心脏,打磨大脑,打磨身体内部,打磨我的腿内部,胳膊内部,肩膀内部,胸腔内部,身体内部时时刻刻都像在被砂纸打磨,我很难受,我坐卧难安,我以前想和父母讲,但他们不喜欢麻烦的孩子,所以我必须忍耐,长大独立以后,我发现性和高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需要性,但感情太抽象了很麻烦,所以不需要感情。”
江安愈惊了。
这种感受,江安愈自己很熟悉。
他也有这种感受。
原来江青然,也和他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