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嗯了一声,在他温柔的关心里,轻轻闭上了眼。
可是猛虎入笼,不代表利爪已断。
三日后,太学外青砖朱门,槐木参天,天下寒门士子齐聚,往日太学授课,寥寥百数弟子,自陆观澜入职五经博士以来,太学讲堂日日爆满。
陆观澜一身素色儒衫,广袖束身,立于高台案前,手持竹尺,低声讲《诗》论道,声线温润清朗,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远比一众老朽博士鲜活通透。
堂下数百士子无一人喧哗,屏息聆听,眼底满是仰慕敬重。
课讲毕,众士子起身作揖,齐齐躬身:“先生高义,学生受教!”
陆观澜垂眸,微微抬手,温润自持:“诸君勤学修身,来日入仕,守本心,行正道,足矣。”
待人尽数散去,身后廊下,一名隐匿在太学杂役之中的陆家子弟走出,垂首低声道:“先生,近日京中风向已变,士林皆叹惜先生一身才学,蒙家族之累,若是能做丞相,必能造福百姓。”
陆观澜一笑:“不够。”
“……先生?”
“仅仅是惜我,不够。”陆观澜抬眼,隔着重重宫墙楼宇,遥遥望向那座即将举办大婚的宫城。
他的婵鸢急着大婚正位,是想借中宫之权,稳住西窗势力,肃清朝野余波,眼下他能做的十分有限,但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陆氏子弟道:“可是陛下看管极严,太学无诏不得私结朝臣,我们无从下手。”
“怎会?”陆观澜拂去袖口落尘,漫不经心道:“世间哪有绝境?不过是人心作茧自缚。我身在太学,手握士林喉舌,便是最好的刀。昭明帝重皇权,重名声,可他护不住世人对中宫的非议呀。大婚在即,朝野瞩目,只需稍稍引动风声,散播一句:中宫煞气过重。无需我动手,天下士林自会替我非议中宫。”
“她想做他的皇后?我偏要让她不如愿,要让她在大婚当日被举世非议,万人诟病。”
陆氏子心头一凛:“先生深思,此举恐引陛下彻查啊!”
陆观澜淡淡扬声,“查什么?我早已一身清白,唯余经卷一身,无党无派,无权无势,陛下凭什么查我?我失去了家世、权位、婚约、前程,失去了本该属于我的一生!我就是要毁了她的婚,我又有什么错?是他沈玄苏有错在先,是他夺了我的妻,却要天下人歌颂他帝后伉俪情深,醉卧鸳鸯帐,醒分天下权,凭什么?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陆氏子不敢再言。
此事……着实是人尽皆知。
与此同时,未央宫,承明殿。
尚书台曹官捧着密报立于阶下,神色肃穆:“陛下,太学密报,陆观澜三日讲学,收拢士林人心,近日京中寒门士子多有惋惜陆博士、非议朝纲之语。”
沈玄苏凤眸幽深凉薄,“果真耐不住寂寞。”
赤宁立在身侧,低声请示:“陛下,是否派人禁言太学,约束士林?”
沈玄苏缓缓放下朱笔:“不必。朕与鸢儿大婚在即,禁言太学,反倒落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柄,坐实朕打压士林忌惮旧臣的传言,他想玩人心舆论,朕便陪他慢慢玩。”
而婵鸢亦没有在中宫久留。
蛇使来见她,说并未查到华月寻的身世,慕容太师只是遵了先帝的旨意,接送他上学下学,每日都将他送去京郊别院,其余的更是一无所知。
可是她总不能把先帝从地宫里挖出来质问他吧!
婵鸢决定去见景飞焰,他应该会知道一些。
景飞焰正在京畿大营中。
他们回京之后便驻扎城外,寻常宫眷文臣皆不得擅入,可守门兵卒远远望见婵鸢身影,立刻躬身放行。
校场西侧的马厩旁,水声哗啦,雾气蒸腾。
景飞焰赤着坚实宽阔的脊背,肌理分明的腰身沾着水珠,他亲自牵着通体乌黑的战马,拎着木桶,一遍遍地淋水刷洗马身,并没有注意到她来了
婵鸢缓步走近,唤了一句:“君侯。”
闻声,那道挺拔的身形顿住,景飞焰猛地回头,随手将木桶搁置在地,大步踏来,脚步仓促,连手上水渍都来不及擦拭,下意识转身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袍,迅速披在身上,牢牢系好衣带,将一身麦色肌理尽数遮掩。
“阿婵,你怎么来了?”说完他才意识到:“……娘娘。”
只是,他快步走到她身前,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细细描摹她的气色,眉头骤然拧紧,“风这么大,宫外寒凉,你不在宫里静养,跑来大营做什么?冻着了怎么办?”
婵鸢道:“我有要事问你,不得已才出宫。”
景飞焰叹了口气,引她走到避风的廊下,隔绝了凛冽寒风,才道:“你说,无论何事,我都知无不言……叫人送信来给我不就好了?何苦要亲自跑一趟?”
婵鸢道:“我必须亲自问你。华月寻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这话落下,景飞焰思索良久,眉心紧紧蹙起,“我不清楚……你这么问,肯定是知道了什么,那我也不瞒你了。我听父亲说,先帝当年单独下过密旨,命慕容太师照拂一个宫外稚童,辟京郊别院安置,专人教养,不许旁人窥探打扰。那时候我和他不熟,我只零星听过只言片语,都说他是先帝与一美人的子嗣,不得太后待见,才养在宫外。”
婵鸢有些失落,景飞焰心头一软,放低声音,安抚道:“阿婵,你别费神多想了。此事是先帝旧秘,尘封多年,便是陛下坐拥天下,掌尽朝野,未必也查得通透。若是这人与事对你有害,我替你杀了他便是,若是你想查,我调动全军掘地三尺也替你查到底。但你万万不可亲自劳神,明白吗?”
婵鸢抬眼,望着他满眼真切的担忧,心头纷乱稍稍平复,轻轻颔首:“我知道了。你不必对我这样好,我并没有说想原谅你。”
景飞焰隐隐心痛:“我没有央求你的原谅。”
婵鸢冷漠道:“我的话问完了,我要走了。”
“别走!”景飞焰拦她,“我……我许久未见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一会儿?”
婵鸢默了默,道:“云霜和老侯爷和景夫人还好吗?”
景飞焰道:“很好,他们都想再见你一面。”
“改日我一定拜访。”婵鸢道。
与景飞焰相顾无言,在婵鸢的前世记忆里,景飞焰欺凌她的时候话就很少,而那一切的噩梦都是在前世与沈玄苏成婚后才开始的。
是以,婵鸢不愿与他有更多纠缠,景飞焰也记得前世,他肯定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咫尺廊下的寒风,是两世血恨,能像如今这样相安无事已是不易。
景飞焰望着她淡漠疏离的眉眼,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贯穿,想起前世她被发配冷宫后,受尽折辱,遍体鳞伤,那些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她哭到脱力,痛到麻木,而他身为手握重兵的君侯,明明有千万次机会带她脱身,却囿于权势利禄,一次次施暴。
那是他这辈子最难赎的罪。
景飞焰道:“我知道你怕我,也厌我。你记得所有不好的,我也记得。可现在和前世没什么区别,宫里不安全,朝局更不安全,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若在宫里受了委屈,我景氏十万兵马永远是你的退路,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带你走,离开云京,离开所有爱恨纠葛。”
婵鸢轻声道:“我走不了了。我与陛下盟约既定,婚期已定,我要嫁给他了。而且,我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付婵鸢,景飞焰……你不要对我许诺,上一个要带我走的人是叶亭,可他死后,身首分离,葬于青山深处,徒留我对他思念至此。君侯,我虽恨你,却不愿你和他一样下场凄惨,你保护好自己,便是保护我了。”
景飞焰立在原地,目送她纤细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大营朱门,消失在风雪尽头。
廊下的风更烈了,卷起满地碎雪,寒凉刺骨,景飞焰却不觉寒冷。
身旁的副将关琼低声上前:“君侯,真的……就这样放娘娘走吗?陛下如今待娘娘固然真心,可深宫之中,人心最是无情,陆观澜暗中作祟,大婚恐生变数,我看娘娘身子比之前更虚弱,怕是撑不住啊!”
景飞焰揉了揉眉心,低声自嘲,音色苍凉:“不放她走,又能如何?她的爱我不曾参与,她的恨……我却难辞其咎。”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京畿防线,替她挡下宫外的刀光剑影,让她只管安心坐镇中宫,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