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到西暖阁门外,廊外的夜风吹过来,望着紧闭的门扇,他终是忍不住靠近。
沈玄苏轻轻敲了敲门,哑声道:“鸢儿,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你,你别我的生气。开门好不好?我发誓,今晚不再闹你了。”
他在门外立着,低声温言致歉,耐心哄劝,暖阁内的婵鸢坐在榻上蜷缩成一团,心里叹息,却不敢给他开门,只能任由他在寒夜里独自等候。
她本就是理亏,其实,不该让他道歉的。
冬风穿廊,夜露深重,寒气浸透衣袍,直至夜半更深,门外的脚步声终于缓缓远去。
婵鸢一直没睡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殿门,发现确实没了人影,才准备回寝殿歇息,因为暖阁这边的香气太重,她犯恶心,睡不着。
可门扉刚开一线,一道身影便从廊下暗影里猛的窜入,将她拢入怀中。
婵鸢被抱了满怀,发现沈玄苏竟未走远!
“你放开我……”婵鸢气急败坏,“好哇,你敢和我耍心眼了是不是?亏我还以为你早回了寝殿,原来你一直在埋伏我!”
“我回不回,你在乎吗?你不在乎,你只想把我冻死在外面,你都不肯出门来看看我是不是走了……”沈玄苏冷得发颤,怀抱却依旧收紧,不肯松开:“罢了,说那些有什么用?鸢儿,你骂吧,骂个痛快,我不放,说什么我都不放。”
婵鸢挣扎两下,感受到那一阵阵透过衣料传过来的冰凉和震颤,挣扎的力道不由得倏地一顿,一腔火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夜里霜风凛冽,他就在看不见一点灯火的廊影之中隐伏了不知多久。
她能感受得到,他不是来寻她吵架的。
本来预备狠狠拧他一把的念头,忽然就下不去手了,她一想到他在夜里半宿风吹,一个人孤零零吃苦,就心软。
可一想到自己方才费尽心机躲开亲近,这下又落入他怀里,心底不由得一阵慌乱,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堂堂一国之君,躲在暗处蹲人,传出去不怕文武百官笑掉大牙?”
沈玄苏的呼吸拂在她脖颈,闷闷哑哑的:“若是能换来和你好好说几句话,笑便由他们笑去,朕怕什么?朕怕的只有你……怕你不理我。”
婵鸢无奈,沈玄苏抱着她坐下,垂头去看她的眼睛。
“鸢儿,”他轻声道,“你这般挖空心思地避开我,我倒是不生气,我只是想问你,你到底是惧怕我这个人,还是惧怕别的什么?”
婵鸢有点不敢与他漆黑的眼眸对视,可转瞬之间,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露出半分马脚。
她别过脸,故意摆出一丝恼羞的模样,抬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稍稍挣开一点距离:“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只是近日夜里总做噩梦,有的时候会大喊大叫,还会梦游,我怕你跟我一起睡被吓到,干脆就躲着你了。”
沈玄苏怎么会全然信了这套说辞?可他又抓不住任何可以反驳的凭据,很有耐心地问:“是什么样的噩梦,有这么大的反应,以至于要费尽心思,想出拿春宫图引开视线的法子来躲开我?”
婵鸢索性顺水推舟,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还能是什么?梦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醒了之后心慌得紧。再者说了,大婚之前,难道不许我留一点独处的余地么?”
这话半真半假。
噩梦是真的,梦里尽是流血、失去、白茫茫的孤寂,可害怕的从不是他温热的气息,而是肌肤相亲之后,一旦被他察觉身子异样,所有谎言顷刻崩塌的灭顶恐慌。
沈玄苏缓缓垂下了眼帘,“鸢儿,不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痛苦,倘若哪天撑不住了,回头看一看,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婵鸢鼻尖猛地一酸,有一瞬间的冲动,她想告诉他,可是万万不能。
于是她只能死死咬住舌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知道啦,你别再这么惩罚你自己,我也会心疼你的。”
沈玄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开口:“鸢儿,我听说,你这几日总去国子监,看着院里的孩子们读书嬉闹,你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婵鸢最不敢面对的就是孩子,她实在是怕了。
腹间隐痛,心口憋闷,她强压着不适,轻声反问:“你不喜欢吗?”
沈玄苏失笑,“我不太喜欢孩子,但我只喜欢我和你的孩子。可惜前世半生,你我无缘,从未有过一子半女,这辈子大抵也是没可能了……罢了,不提了,你当我没说。”
婵鸢所有隐忍的秘密,那些独自咽下的苦痛,几乎就要破堤而出,她忍了忍,才道:“可是皇嗣怎么办?我们生不出一儿半女,旁人会质疑我们的感情和身体,朝堂自有一套说辞,大臣们必会日日上书,劝你广纳嫔妃,绵延后嗣。”
沈玄苏笑了笑,掌心轻轻抚上她的后脑,“皇嗣。”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郁气,“你身子不好,生孩子有风险,而且子嗣这件事,我不是没有想过。”
婵鸢的心不由得提起,她已经做好了听见那番说辞的准备——纳妃,选侍,从宗室过继孩儿,用来稳固国本,安抚朝野躁动的心。
可沈玄苏并没有顺着那个方向立刻说下去。
他的气息淡淡的,漫过她的发丝:“若是终其一生,你我果真无法孕育子嗣,我不会因为传宗接代,就随便去纳别的女子入宫。我也告诉过了,不准在我面前提选秀之事,若有违者,严惩不贷,毕竟我不愿和一个没有情意的女子,只为了生一个皇嗣而去繁衍骨肉,那样生出来的孩子,只是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工具,我又不是种马,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若时间有闲,不如多花时间在政务里。”
婵鸢觉得还有别的理由。
皇子们多了,争权夺利是必然,很有可能就像本朝这般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到头来只剩下沈玄苏一人独揽大权。
在这个过程中,曾经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之间反目成仇,死伤惨重,反倒成了错事。
这等事到底不光彩,于皇室口碑无益,于天下太平也无益。
婵鸢抬眼看向他,昏昧的烛火里,他的眉眼覆着一层浅浅的倦,还有许多温柔的情愫。
婵鸢相信他是真的敢这么说,而满朝文武不敢不敢赤裸裸地在他面前逼宫选秀,只因沈玄苏踏上九五之尊那条路,一路淌着血色。当年夺嫡之争,无数投机站队的世家一夕之间轰然倾覆,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记得这位帝王铁腕无情的一面,他们珍惜乌纱帽,都不会想在这样一个铁血帝王面前自找麻烦。
婵鸢却有自己的顾虑,道:“你可以凭一己之威封住所有人的嘴,他们怕人头落地。可是国本二字,如山如岳,是根植于礼法之中的大事,时间拖得越久,矛头都会齐齐指向我这个无所出的皇后,到那时,天下人都会说:是皇后善妒,霸占帝王的心肠,断了皇室的香火。想到那铺天盖地的唾骂,我就头疼。”
沈玄苏轻轻一笑,“不必为难,鸢儿,你也不必把传宗接代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我自有备选。若是再过数年依旧无望,我便从远支宗室之中,挑选一个品性纯良、心智端正的孩童接入宫中教养,前朝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算不得什么稀奇。”
他自顾自说着,却没有注意婵鸢的脸色。
她多想脱口而出,告诉他:我们不是没有孩子,我们有过的。
可是那句到了舌尖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玄苏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只当她是恐惧未来的流言,连忙更加轻柔地拍着她的脊背,低声慰抚:“别怕,万事有朕去扛,不用你来忧心。”
婵鸢摇了摇头,眼眶湿润,还在笑着,却有些苦涩。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盼着这事不要被拆穿,否则,她就该迎接沈玄苏的雷霆之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