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终于停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懒洋洋地洒在草坪上,给湿漉漉的叶片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沁人心脾。
麦考夫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窗外的鸟鸣清脆悦耳,与这栋房子平日里的肃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本关于颜晏的调查报告。
报告详尽得有些过分,从颜晏的出生证明、小学成绩单,到大学毕业论文的摘要,再到她申请来伦敦留学的所有材料,甚至包括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零星照片和状态,事无巨细,一目了然。
正如他所料,她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普通的中国家庭,父母是中学教师,性格温和,成绩优异,一路按部就班地读书、升学,申请来伦敦攻读英文系硕士,毕业后想留在伦敦积累教学经验,然后回国发展。她的生活轨迹简单、平淡,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与他所处的那个波谲云诡的世界,泾渭分明。
麦考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件封面。既然报告已经证明了她的清白,按照常理,他应该立刻归还她的证件,让她离开这里,恢复她原本的生活。这才是最符合逻辑、也最能避免后续麻烦的做法。
可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吃到喜欢的食物时满足的笑容,她被拒绝时泛红的眼眶,还有她说起家乡和母亲时,眼里闪烁的温柔光芒……
这些画面,像一些不合时宜的碎片,闯入了他精密有序的思维宫殿,打乱了他惯常的逻辑推演。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本。”他对着内线电话说道。
“先生。”本的声音立刻传来。
“关于颜晏的审问,安排在今天下午。”麦考夫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让MI6的人把标准流程和问题清单发过来。”
“是,先生。”
挂了电话,麦考夫拿起那份调查报告,随意地翻了几页。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场审问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报告已经说明了一切,再问什么,都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还是需要这场审问。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让她继续留在这栋房子里的理由?这个念头让他微微蹙眉,指尖的雪茄被捏得更紧了些。
很快,本就将MI6发来的审问流程和问题清单送到了他的书房。清单上的问题冗长而繁琐,充满了专业术语和诱导性的陷阱,显然是为了对付那些受过训练的间谍或嫌疑犯而设计的。
麦考夫只看了几行,就皱起了眉头,将清单扔在了一边。
用这些东西来审问颜晏?那个连说谎都会脸红、紧张时会语速加快的女孩?简直是荒谬。
“告诉MI6,审问由我亲自进行,不需要他们的人参与,流程也按我的意思来。”麦考夫对本吩咐道。
本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先生。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麦考夫摇摇头,“下午三点,让她到书房来。”
“明白。”
下午三点整,颜晏准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黑色的长卷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听到本叫她过来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期待。
这几天,她虽然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但心里的焦虑却丝毫未减。她隐约感觉到,这次“谈话”,可能会决定她接下来的命运。
“进来。”麦考夫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平静无波。
颜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很大,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旧书的气息,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给人一种压迫感。
麦考夫坐在书桌后的真皮座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地看着她,和平时在餐厅里那个沉默吃饭的男人判若两人。
这里的氛围,才更符合颜晏对“大英政府”的想象——严肃、冰冷、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坐。”麦考夫指了指书桌前的一把椅子。
颜晏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她能感觉到麦考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探照灯一样,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颜小姐,”麦考夫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聊聊那天发生的事情。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麦考夫先生,我一定如实回答。”颜晏连忙点头,心里的期待更加强烈了。他用了“聊聊”这个词,听起来似乎并不像那么可怕的“审问”。而且,这是不是意味着,调查有了结果,他要放她走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眼神也亮了起来。
麦考夫注意到了她神情的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起来……很兴奋?这和他预想中那种紧张、抗拒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那份调查报告,虽然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还是装作第一次看的样子,慢悠悠地问道:“首先,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包括你的家庭背景,来伦敦的目的,以及你那天出现在甜品店附近的原因。”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颜晏话匣子的钥匙。
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叫颜晏,颜色的颜,晏宁的晏,今年27岁,来自中国苏州。我父母都是中学老师,爸爸教数学,妈妈教语文,他们都很开明,很支持我来英国留学。我在国内读的是师范大学的英语专业,毕业后工作了两年,然后申请了伦敦大学学院的英文系研究生,去年刚毕业。”
“我来伦敦的目的,一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专业水平,二是想体验一下不同的文化,积累一些海外教学经验。毕业后,我本来找了一家语言学校的中文教师职位,就是那天应该去报到的,结果就遇到了那件事……”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但很快又接着说:“那天我是从机场直接去语言学校附近的公寓的,因为我的行李之前已经寄过去了。路上觉得有点饿,又看到那家甜品店看起来很可爱,就想进去买点东西吃,正好也避避雨。我真的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麦考夫先生,我之前从来没见过您,也不知道您是谁。”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语速快得让麦考夫都有些跟不上。他原本准备好的后续问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打乱了节奏。
他看着她因为说话太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一时间竟然有些失语。
这和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审问都不同。没有闪烁其词,没有刻意隐瞒,甚至没有丝毫的防御心理,她就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孩子,一股脑地把所有信息都倒了出来,坦诚得……有些过分。
颜晏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以为他嫌自己说得不够详细,连忙又补充道:“哦,对了,我还没说完。我是双鱼座的,血型是O型,喜欢的颜色是浅蓝色,因为看起来很干净。我喜欢看书,尤其是古典文学,也喜欢做饭,刚才说过了,我妈妈做饭很好吃。我不喜欢吃香菜,觉得味道很奇怪。我……”
“够了。”麦考夫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星座?血型?喜欢的颜色?不喜欢吃香菜?
这些信息和他要问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和那天的袭击事件有什么关系?他的思维宫殿里,从未存储过如此……琐碎而无用的信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一向条理清晰的大脑,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无关紧要的细节,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混乱。
颜晏被他打断,立刻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麦考夫先生,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麦考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颜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需要了解的,是与那天事件相关的信息,而不是你的个人喜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颜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麦考夫先生。我以为……我以为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能证明我真的和那件事没关系。我只是想……”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盼,“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回我的证件,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麦考夫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像一盏小小的灯,在昏暗的书房里闪烁。他想起了调查报告里的内容,想起了她简单而平凡的人生规划,想起了她因为失去工作而泛红的眼眶。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冰冷的措辞,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