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木木

三天后，林墨收到了那批「灵墨」的详细信息。

周明从银行的朋友那里拿到了转账记录，那笔钱确实流向了日本横滨的一家拍卖公司——「东瀛古董会」。拍品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清代「龙香剂」十二块，估价八百万日元。

「龙香剂」。

林墨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外祖父的手记里提过这个名字。那是清代徽州墨工的巅峰之作，选用上等松烟，加入龙脑、麝香、金箔，历时三年方成。据传乾隆皇帝得到一块后，爱不释手，专门下旨征召徽州墨工入宫，专司制墨。

但那批墨，早就失传了。

「沈三爷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苏小婉皱眉。

「他做过假墨。」林墨说，「这批龙香剂，八成是他仿制的。」

「仿制龙香剂？」苏小婉摇头，「那可是顶级名墨，连故宫都没几块真品。他能仿到什么程度？」

林墨没回答。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老韩的号码。

「老韩，你听说过龙香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丫头，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个名字？」

「有人在日本拍卖这批墨。十二块，说是清代的。」

「清代？」老韩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可能。龙香剂的配方早就失传了，就算有存世的，也不可能凑齐十二块。」

「所以，那是假的？」

「未必是假的。」老韩说，「但也不会是真的。」

林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有人在复刻龙香剂。」老韩的语气很凝重，「而且，用的是古法。」

「古法？」

「嗯。龙香剂最难的地方不是配方，是工艺。松烟要炼三年，加胶要捶打十万次，入模要晾一百天。每一步都不能差。这种功夫，现在的机器做不了，只有——」

他顿了顿。

「只有老匠人能做到。」

那天下午，林墨去了城东的一家茶馆。

是老韩约的地方。

茶馆很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门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林墨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客，坐在角落里喝茶。

老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墨坐下，看了他一眼。「你说有人用古法复刻龙香剂？」

「嗯。」

老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批墨，我见过。」

「你见过？」

「三个月前，有人拿给我鉴定。」老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人说是祖传的，想出手。」

「结果呢？」

「我告诉他，是真的。」

林墨愣住了。「是真的？你刚才不是说配方失传了——」

「配方失传了，但工艺还在。」老韩转过头，看着她，「丫头，你知道龙香剂最难得的地方是什么吗？」

「工艺？」

「是墨工。」老韩的声音很低，「做龙香剂的匠人，必须是徽州陈氏的嫡传弟子。这个家族，世代制墨，从南宋一直传到现在。」

「陈氏？」

「嗯。」老韩点头，「陈氏墨工，是业内最顶尖的存在。他们做的墨，不用说龙香剂，就是普通的松烟墨，也比市面上最好的还要好十倍。」

「所以，这批龙香剂是陈氏后人做的？」

「不。」

老韩摇头。

「陈氏最后一代传人，三十年前就死了。」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那这批墨——」

「是假的。」老韩说，「但假得连我都看不出。」

他看着林墨，眼神复杂。

「丫头，业内有一个人，能把假的做得比真的还真。这个人，我们叫他墨王。」

「墨王？」

「嗯。」老韩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真名顾墨白。四十五岁，徽州人。据说他年轻时拜访过陈氏最后一代传人，学了三个月的制墨。」

「三个月能学到什么？」

「什么也学不到。」老韩说，「但他是个天才。」

他放下茶壶。

「陈氏传人死后，墨王花了二十年时间，研究龙香剂的配方和工艺。据说他试了上千次，最后做出来的墨，连陈氏家族的后人都认不出来真假。」

「这批龙香剂就是他做的？」

「应该是。」老韩点头，「但他做的不仅仅是龙香剂。丫头，你知道业内假墨产业链的源头吗？」

林墨盯着他。

「就是墨王。」

老韩的声音很沉。

「整个华东地区的假古墨，至少有一半出自他手。他有一个地下墨坊，专门生产各种名墨的仿品。从宋代的李廷圭墨，到清代的曹素功墨，他都能做。」

「但那是犯法的——」

「当然犯法。」老韩冷笑一声，「但没人抓得到他。他的墨做得太真了，连专家都鉴定不出来。而且他的客户都是有钱人，那些人买假墨是为了收藏、送礼、洗钱，根本不会报警。」

林墨沉默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在檐下响。外面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老韩。」她开口，「墨王和雅集堂有什么关系？」

老韩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雅承泽逃跑前，把这批龙香剂卖到了日本。」林墨说，「这说明他和墨王有联系。」

「不只是联系。」

老韩端起茶杯，又放下。

「丫头，墨王是雅集堂的外围成员。」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雅集堂的造假产业链，分三个部分。」老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原材料——墨、纸、笔、印，这些基础物资。第二，技术——临帖、仿印、装裱，这些核心工艺。第三，销售——拍卖行、古玩店、黑市，这些销售渠道。」

他收回一根手指。

「墨王，负责第一部分。」

「他提供假墨。」

「不只是假墨。」老韩说，「他提供的是'灵墨'——用秘法炼制的特殊墨块，能让字画产生'灵性'。」

「灵性？」

「你记得外祖父的手记吧？」老韩看着她，「'血墨，以指血和墨而成，七日之内必见亡者'——这个传说，就是墨王在验证。」

林墨的背脊发凉。

「他在用活人做实验？」

「我不知道。」老韩摇头，「但雅集堂的秘法，一定和血墨有关。墨王是这个环节的关键人物。」

他看着林墨，目光严肃。

「丫头，你要是想追查雅集堂，就必须先接触墨王。」

那天晚上，林墨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见他。」

苏小婉和周明都愣住了。

「见墨王？」苏小婉皱眉，「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林墨点头，「他是雅集堂外围的核心成员，掌握着假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要追查雅集堂，他是最好的突破口。」

「但他不是好惹的。」周明说，「我查过他的资料。这个人很危险，据说有好几个人因为和他作对，最后都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所以我们要小心。」林墨看着他们，「我不是去和他作对，我是去买墨。」

「买墨？」

「嗯。」林墨点头，「老韩说，墨王的墨坊在城郊的一个废厂区。我去那里，以买家的身份和他接触，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信息。」

「这太危险了——」

「我有准备。」林墨打断了苏小婉，「而且，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她看向周明。

「你能帮我安排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三天后，林墨站在城郊的一家废弃厂房前。

这里是墨王墨坊的入口，也是整个华东地区假墨产业链的核心。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破旧的红砖厂房，门窗都封死了，墙角长满野草。但据周明查到的情报，地下有一个巨大的作坊，设备齐全，工人众多，每天能生产上百块假古墨。

林墨调整了一下呼吸，按响了门铃。

很久没有人应门。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开门时，门上的一道小窗忽然滑开，露出半张脸。

「找谁？」

「买墨。」林墨说，「听说这里有好墨。」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匠人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等等。」

小窗滑上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开了。

「进来。」

林墨迈过门槛，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废弃的车间，地上积着灰尘。她走了大约一百米，来到一扇铁门前。

铁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三千平米。顶上挂着几百盏灯，照得四壁雪亮。空间里排列着几十排工作台，每张台前都坐着工人，正在揉墨、捶墨、压模、晾墨。

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和麝香的味道。

林墨深吸一口气，匠魂系统自动运转，告诉她这里生产的每一块墨都是上等货。

「林师傅。」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墨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三步之外。他穿着一件灰色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相儒雅，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墨白。墨王。

「顾先生。」她点头致意。

「听说林师傅想买墨？」顾墨白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他带她穿过工作区，来到一间小屋。屋里摆着几排博古架，架上全是墨。有宋代的李廷圭墨，有明代的程君房墨，有清代的曹素功墨，每一块都黑得发亮，像是刚刚出窑的新墨。

「林师傅看上哪一块？」顾墨白站在一旁，语气和蔼。

林墨走近博古架，拿起一块「龙香剂」。

「这一块，多少钱？」

「八万。」

「真的假的？」

顾墨白笑了。

「林师傅，你猜呢？」

林墨盯着那块墨看了很久。

「假的。」

「何以见得？」

「松烟的年份不够。」林墨说，「龙香剂用的是百年以上的陈松烟，你这块烟味太淡，顶多二十年。」

顾墨白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师傅好眼力。」

「但这块墨做得很好。」林墨放下墨，看着他，「好到连我都要仔细看才能分辨真假。」

「过奖。」

顾墨白从架子上拿起另一块墨，递给她。

「这块呢？」

林墨接过，沉甸甸的。墨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朱砂光泽，对光看去，隐约能看见纤维的纹理。

她用了匠魂系统。

系统告诉她——这是真的。

「清代的？」她问。

「嗯。」顾墨白点头，「曹素功的贡墨，乾隆年间入宫的。」

「真的为什么卖八万？」

「因为我不缺钱。」顾墨白笑了，「我卖的是名气，不是墨。」

林墨看着他。

「顾先生，我来这里，不只是买墨。」

「我知道。」

顾墨白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师傅想问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顾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坊。

「林师傅，你知道什么是'匠心'吗？」

林墨愣了一下。

「用心做事。」

「不全是。」顾墨白摇头，「真正的匠心，是把灵魂注入作品。」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雅集堂的秘法，可以让手工艺品拥有'灵性'。这不是传说，是真实的。」

「用什么代价？」

顾墨白沉默了。

「你觉得呢？」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血？」

「不止是血。」顾墨白的声音很轻，「是命。」

「谁的命？」

「匠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