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直觉来自匠魂系统。自从她的匠魂越来越敏锐之后,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增强了。不是超能力——只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观察力。
林墨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呼吸平稳。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角。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这辆车——她之前也见过。
上次在赵秀英家楼下。上次在陈北的办公室附近。
有人在监视她。
林墨没有惊慌。她平静地走进楼道,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她立刻给陈北发了消息:"有人在跟踪我。黑色轿车,车牌号京A-7×××9。"
两分钟后,陈北回复:"知道了。这几天不要单独行动。我派人看着你。"
林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角,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是沈千山派来的?还是顾墨白?
无论是谁,都说明一件事——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她。
时间比她想象的更紧迫。
在千山墨业待了十天,林墨对这里有了更深的了解。
表面上,这是一家正规的高端文房用品公司。有品牌、有口碑、有几十年的经营历史。顾墨白作为首席制墨师,每年都会在各大展览上亮相,接受媒体采访,宣传"古法制墨"的理念。
但在这层光鲜的外表下面,是另一套运作逻辑。
四楼的核心区域——也就是顾墨白的私人工作室——只对他信任的人开放。林墨能进去,是因为她"闻出了MR的味道"——换句话说,她有价值。
而那些没有价值的人——供体——被关在地下B7室里,每天被抽血,连阳光都看不到。
两种人,同一栋楼里。
楼上的制墨师用血制墨,享受名利。
楼下的供体被抽血,承受痛苦。
这就是"墨还"项目的运作方式——用最廉价的生命,制造最昂贵的谎言。
第十二天,顾墨白出差了。
他去北京参加一个文房四宝的学术会议,要走三天。
临走前,他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了林墨。
"你帮我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好的。"
顾墨白走后,林墨立刻行动。
她先去了储藏区,输入密码1-5-9-3-7-1。密码锁亮了绿灯。
门开了。她走进去,用手机拍了所有的文件——销售记录、供体名单、实验数据、出货单。
然后她去了B7。
B7的门比其他房间更厚,锁也更复杂。但林墨用□□试了几次,终于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医疗室。五张病床,四张有人。
躺在病床上的四个年轻女人——L-19到L-23——看见门开了,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别怕。"林墨轻声说,"我不是他们的人。"
"你是谁?"L-21问——一个二十岁的女孩,面色苍白,手臂上全是针眼。
"我是来帮你们的。"林墨说,"你们——还想出去吗?"
四个女孩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林墨知道她不能当场带走她们——太危险了。如果她现在行动,沈千山的人会立刻发现,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但她可以给她们一样东西——希望。
"我很快会回来。"她说,"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要保护好自己。尽量配合他们,不要反抗,不要让他们起疑心。"
"等时机到了,我会带你们出去。"
L-21看着她,眼里有泪光在闪。
"你是警察吗?"
"不是。"林墨说,"但我比警察更了解这些人。因为我也是制墨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陈北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们有机会打电话,打这个号码。告诉对方你们是'L'系列供体。他会帮你们的。"
她把纸条塞在L-21的枕头下面,然后退出了B7。
锁好门,她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个人。四个年轻的生命。
她们和刘德厚、赵秀英一样,被"墨还"项目毁掉了。但她们还年轻,还有时间恢复——如果她能及时救出她们。
林墨握紧了拳头。
她一定要救她们出来。
千山墨业文化节当天,林墨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她需要趁活动开始前把储藏区的关键文件全部拍下来——活动开始后,人多了,就不好动手了。
走进四楼工作室的时候,顾墨白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特别定制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出席一个盛大的典礼。
"今天有记者来采访。"他对林墨说,"你帮我照看着工作室,别让人进来。"
"好的。"
顾墨白离开后,林墨立刻行动。
她走到储藏区门前,输入密码1-5-9-3-7-1。
门开了。
这一次,她不像上次那样紧张了。她知道自己只有十五分钟——苏小婉在楼下拖着顾墨白,她需要在这十五分钟里完成所有工作。
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销售记录——每一页都拍。
供体名单——每一行都拍。
实验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拍。
出货单——买家信息、价格、数量,全部拍。
拍了大约五十张照片后,她把所有文件放回原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退出储藏区,锁好门。
十分钟。
还剩五分钟。
林墨回到操作台前,把手机调回静音模式,塞进口袋。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一楼的展厅里人头攒动。文化节吸引了大量的参观者——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学生,有收藏家。顾墨白站在展厅中央,身边围着几个记者,正在侃侃而谈。
苏小婉站在记者群的最后面,手里拿着录音笔,表情专注。
她看起来很专业——完全不像一个卧底调查记者。
林墨在心里默默感谢她。
这时,她的口袋震了一下——陈北的消息:"拿到东西了吗?"
"拿到了。"她回复。
"好。出来之后直接来我这里。"
"明白。"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到操作台前。
桌上还摆着半成品的墨料——顾墨白昨天研磨的MR-7号添加料配方。林墨用刮刀小心地取了一小片,包在纸里,塞进口袋。
这是最后一样实物证据。
有了它,整个证据链就完整了。
林墨在墨坊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有去找苏小婉,没有去查资料,没有去踩点。她只是制墨。一块墨,两块墨,三块墨。
老韩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第三天傍晚,老韩终于开口了。
"想通了吗?"
"还没有。"林墨摇头,"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老韩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找帮手?"
"不是帮手。"林墨说,"是——分摊。"
"分摊?"
"墨还"项目的规模太大了。我一个人查不完,也对付不了。"
"但如果把任务分给多个人——每个人负责一部分——就能大大降低风险。"
"比如苏小婉负责媒体,陈北负责技术,张叔负责鉴定,老韩负责——"
她看着老韩。
"老韩负责教我。"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制墨。"林墨说,"真正的制墨。不是匠魂系统告诉我的那种制墨,而是外公教你的那种——用心制墨。"
"你已经会了。"
"不,我只会皮毛。"林墨说,"匠魂系统给了我直觉,但外公教的是——经验。"
"直觉和经验有什么区别?"
"直觉告诉你什么是好的,经验告诉你为什么。"
"知道了'为什么',我才能真正掌控匠魂系统——而不是被它掌控。"
老韩看着林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比你外公强。"他说。
"什么?"
"你外公一辈子都没想通这个道理。他太依赖直觉了——所以他输了。"
"但你不一样。你知道直觉不是万能的。你知道技术需要经验支撑。"
"这一点——你比他强。"
林墨愣住了。
"所以你愿意教我?"
老韩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块墨板。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来这里。"他说,"我教你制墨。"
"真正的制墨。"
从那天起,林墨白天在墨坊制墨,晚上去老韩那里学艺。
老韩教她的,不是复杂的技巧,而是——基本功。
和墨、揉墨、捶墨、压墨。每一个步骤,他都让她反复练习,直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制墨没有捷径。"他说,"所有的技巧,都是从基本功里来的。"
"基本功扎实,技巧自然就会。"
"基本功不扎实,技巧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墨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用力练习。
她发现,在反复练习的过程中,匠魂系统的反应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匠魂系统告诉她"这块墨是好的"或"那块墨是假的"——像是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现在,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它不是外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心里发出的。
是她的直觉。但这个直觉,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无数次练习中积累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
这就是老韩说的"用心制墨"。
两周后,林墨的制墨技术有了明显的进步。
她制出的墨块,光泽更均匀了,质地更细腻了,墨色更深沉了。老韩看了几次,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林墨知道,他认可了。
那天晚上,她问老韩:
"韩叔,你觉得我现在的水平——能打败顾墨白吗?"
老韩想了想。
"论制墨技术,你不如他。他制了几十年的墨,你才学了多少年?"
"但论——"
"论什么?"
"论心。"老韩说,"他制墨,用的是血。你制墨,用的是心。"
"用心制墨的人,永远比用血制墨的人强。"
"因为血会枯竭,心不会。"
林墨看着老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韩叔,"她说,"你以前——遇到过顾墨白吗?"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过。"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入行。我陪陈柏舟去见他父亲——顾文清。"
"那次见面,你们谈了什么?"
"谈制墨。"老韩说,"顾文清问陈柏舟:'你知道制墨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柏舟说:'心。'"
"顾文清笑了。他说:'心是好东西,但心不能骗人。你用心制墨,迟早会发现——心不够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血比心更好用。因为血可以复制,心不能。'"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顾文清——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老韩说,"他是在实验了无数种方法之后,发现血是最好的制墨原料——才走上那条路的。"
"四十年前,他和沈千山一起研究'墨还'项目。他们试过很多东西——猪血、牛血、羊血、人造血——都不行。只有人的血,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
"所以他们决定——用活人的血。"
"从那以后,顾文清就不再是'匠人'了。他是——'墨王'。"
"而顾墨白——继承了他父亲的位子,也继承了他父亲的罪孽。"
林墨从老韩那里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月光照在巷子里,把石板路映得发亮。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回响着老韩的话:
"血比心更好用。因为血可以复制,心不能。"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苏小婉发来的那条消息——"供体L-21至L-25的身份,确认了。"
供体身份确认了。
这意味着——她有了新的证据。
林墨加快脚步,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
苏小婉发来的邮件里,附着一份名单:
"根据多方信息交叉验证,确认供体编号L-21至L-25的身份如下:
L-21:王小梅,女,24岁,2022年3月入职千山墨业,市场部实习生。2023年1月开始请病假,至今未归。
L-22:李小燕,女,25岁,2022年6月入职千山墨业,研发部助理。2023年6月开始请病假,至今未归。
L-23:赵小丽,女,23岁,2023年2月入职千山墨业,人事部专员。2024年1月开始请病假,至今未归。
L-24:周小兰,女,26岁,2023年5月入职千山墨业,公关部职员。2024年4月开始请病假,至今未归。
L-25:吴小芳,女,22岁,2023年9月入职千山墨业,□□助理。2024年7月开始请病假,至今未归。"
五个女性。都是二十出头。都是入职后不久就开始请"病假"。
和林墨外公的师父——陈柏舟的遭遇一模一样。
"病假"——是他们的掩饰。真正的目的,是——抽血。
林墨把这五个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然后她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表格:
| 供体编号 | 姓名 | 入职时间 | 病假开始时间 | 失联时间 |
|---------|------|---------|------------|----------|
| L-20 | 何晓月 | 2023.9 | 2024.2 | 8个月 |
| L-21 | 王小梅 | 2022.3 | 2023.1 | 20个月 |
| L-22 | 李小燕 | 2022.6 | 2023.6 | 18个月 |
| L-23 | 赵小丽 | 2023.2 | 2024.1 | 11个月 |
| L-24 | 周小兰 | 2023.5 | 2024.4 | 8个月 |
| L-25 | 吴小芳 | 2023.9 | 2024.7 | 3个月 |
从L-20到L-25。六个人。
最短的失联三个月,最长的失联二十个月。
她们现在在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林墨想起了外公笔记里的那段话:"陈柏舟,1974年失踪,1975年被发现溺死于河中。"
同样的模式。失踪,然后"意外死亡"。
墨还项目的供体——最终结局都是"消失"。
那天晚上,林墨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何晓月、王小梅、李小燕、赵小丽、周小兰、吴小芳。
六个年轻的名字。六个年轻的生命。
她们和她一样——出生在普通家庭,凭借自己的努力找到了工作,本以为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她们被选中了。被"墨还"项目选中了。
她们的血被抽走了。她们的未来被夺走了。
然后——她们"消失"了。
林墨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她们还活着吗?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找到她们。
不管她们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她们。
因为只有找到她们,才能彻底击溃"墨还"项目。
只有找到她们,才能还她们一个公道。
何晓月逃出来的第三天,林墨去医院看了她。
何晓月住在城北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但手指的指甲还是发黑的。医生说这是长期失血导致的末梢循环障碍,恢复需要时间。
"你好。"林墨在床边坐下。
"你是——林墨?"何晓月看着她,眼里有感激的光。
"嗯。"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不用谢我。"林墨说,"你才是最勇敢的。你逃出来了。"
何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四个人——L-19到L-23——她们怎么样了?"
"L-19还在重症监护。其他三个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L-24和L-25呢?"何晓月忽然问,"我听说还有两个人——周小兰和吴小芳。她们——"
林墨没有说话。
"她们也不见了。"何晓月低声说,"和我同批进来的,有两个女孩。有一天她们被带走了,说是'转岗'。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转岗"——和"病假"一样,是他们的标准说辞。
林墨握住了何晓月的手。
"我会找到她们的。"她说,"不管她们在哪里。"
从医院出来后,林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何晓月说的话——"转岗"。
L-24和L-25——周小兰和吴小芳——在苏小婉的名单上,她们的"病假开始时间"分别是2024年4月和2024年7月。
但何晓月说她们被"转岗"了。这意味着她们不是请病假——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为什么要转移?
两种可能:一,她们的血液质量下降了,不再适合做供体;二,她们知道了太多,需要"处理"。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的——她们"消失"了。
林墨给苏小婉发了一条消息:"L-24和L-25——需要重点查找。"
苏小婉秒回:"已经在查。有线索了。"
第二天,苏小婉约林墨在"半盏茶"见面。
"有进展。"苏小婉开门见山,"L-24周小兰——我查到了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工业区。L-25吴小芳——最后一次使用身份证是在城南的一家医院,挂的是血液科。"
"城北工业区……"林墨想了想,"那里有一个千山墨业的旧仓库。2019年之前是他们的制墨车间,后来搬到了现在的写字楼。"
"旧仓库——可能就是转移供体的地方。"苏小婉说。
"我们去看看。"
"不。"苏小婉摇头,"让赵队长去。我们不是警察,不能擅自搜查。"
"但我们可以把线索给他。"
"好。"林墨拿出手机,给赵队长发了一条消息。
当天下午,赵队长带着搜查令去了城北工业区。
结果——在旧仓库里找到了L-24周小兰和L-25吴小芳。
两人被关在仓库二楼的一间房间里,窗户钉着木板,门从外面锁着。房间里只有两张床、一个马桶和几瓶矿泉水。
她们在那里已经待了三周。
消息传来的那个傍晚,林墨站在墨坊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
七个供体。全部找到了。
刘德厚、赵秀英——历史证人。
何晓月——逃出来的英雄。
L-19到L-23——被救出来的幸存者。
周小兰、吴小芳——最后一环。
七个人,七条命。他们曾经是"墨还"项目里的编号——L-19、L-20、L-21……但现在,他们有了名字,有了面目,有了作证的机会。
法律会给沈千山和顾墨白应得的惩罚。
而她——林墨——终于可以安心制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