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里的锁发出"咔哒"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钥匙还没转,门就开了。
她把门推开。
坊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她摸到电灯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
她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坊子里只有外面的街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昏昏沉沉地照着案台、架子、那些铁钩和木杵。她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
然后她看见了案台上那个东西。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红东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
足足有砖头那么大,黑沉沉的,泛着暗红的光泽。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昨天站的那个位置,像是有入趁她不在时,把它从模具里取出来,摆在那儿等着她。
林墨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块东西。
凉的。
冰冰凉。
她把它拎起来。很重,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外面的街灯光打量。
东西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但仔细看,能看见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书法的字迹,被一层一层压进了墨里。
她用力闻了闻。
那股味道又散了。她睁开眼睛,把那块东西放回案台上。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林墨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身边最近的架子。
架子上的墨块她闻了闻,那种味道又从指尖传来。
她睁开眼。
坊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簌簌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翻书。
她猛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架子上那些墨块在街灯的光线里沉浮。
然后那声音停了。
她站在原地,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有人敲门。
"林师傅?"是老韩的声音,"文墨轩的人来了,要取货。"
林墨清醒过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
她眯了眯眼,看向老韩背后。
文墨轩的伙计站在外头,手里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放着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砚台。
"林师傅,墨呢?"伙计问。
林墨指了指坊子深处。
"架子上自己拿。"
伙计应了一声,推着车进来了。
林墨走到一边,让出位置。老韩跟着进来,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什么都没说。
伙计走到架子前,开始把那些墨块一盒一盒往下拿。林墨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块黑红的东西还在案台上。
她看了一眼老韩,走过去。
老韩的视线移向那块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不知道。"林墨的声音很轻,"但它想让我做出来。"
"它想?"
林墨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块东西。
那东西黑漆漆的,像是个静止的活物,正等着她的下一步。
伙计把最后一批墨块装进箱子,推着车往外走。
"林师傅,账回头给您送来。"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林墨没应。
门关上了。
坊子里又只剩下她和老韩。
"丫头。"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哪来的?"
"昨晚来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她说,"但我猜——它本来就在这里。"
老韩皱眉。
"什么意思?"
"外祖父的手记里说,'后埋于后院槐树下'。"林墨看着脚下,声音很轻,"但我昨天早上来时,后院的槐树还活着。"
老韩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接着说:"昨晚回去之后,那树还在。"
"那树……"
"树被砍了。"林墨抬起头,眼睛盯着那块东西,"今早来时,那棵树已经被砍了,连根都被人挖走了。"
老韩沉默了。
林墨看着他。"你说,是谁挖的?"
老韩没说话。
她也没等他回答。
"我要把它做出来。"她说。
"你疯了?"
"我就是想知道——"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外祖父错在了哪里。"
老韩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错了还能改正?"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问。"
老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城南刘记,"他说,"去找他。他欠你外祖父一条命。"
林墨看着他。
"他要是肯帮你,你就还能活。"老韩的声音很低,"他要是帮不了——"
他没说完。
但林墨知道他后面是什么意思。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喊。
"杀人了!城南杀人了!"
林墨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喊声是从街那头传来的,很急,很乱,带着一阵骚动。
她回过头。
老韩站在坊子门口,脸色白了。
"城南……"他喃喃着。
林墨没说话。
她快步走到街边,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边跑边喊。
"城南老巷子,有人被杀了!"
"昨晚的事!"
"警察已经来了!"
林墨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栋老宅的门口拉着警戒线,门板上还贴着一张黄纸,像是门神一类的符物。
她收回目光。
她的口袋里还有那张纸。
她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城南老巷子,七十二号,刘记"
然后她抬起手。
她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碎末。
碎末被风吹走。
她把手插回口袋。
然后她回过头,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
是一条新闻推送。
她点了进去。
新闻的标题是:"城南一男子凌晨遇害,案件正在调查中"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一个男人的脸被打了码,但旁边有一个女人的照片——那是视频监控的截图。
林墨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风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脸色很白。
苍白得像纸。
林墨把手机放下。
她看也没看。
那个女人。
那个昨晚来她坊子里的女人。
那张截图里的脸,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但新闻说的是:"死者为男性,四十五岁,职业为……"
林墨的眼睛定住了。
"城南刘记"的老板。
四十五岁。
男性。
她手机猛地收紧。
刘记。
老韩说:"他欠你外祖父一条命。"
现在,那条命还了。
但不是还给她。
是还给了那个女人。
她盯着那截小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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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坊子时,老韩还没走。
老韩站在案台前,看着那块黑红的东西,脸色灰白。
"刘记死了。"他说。
"我知道。"林墨走过去,"城南老巷子,凌晨的事。"
老韩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去看了。"她说,"在警戒线外面。"
老韩没说话。
"警察查了吗?"
"查了。"老韩的声音很低,"说是入室抢劫,还没抓到人。"
林墨笑了笑。
"抢劫。"她重复了一遍,"那女人说,她要让一个人死。但不是她杀。血墨会让他走到那一步。"
老韩不说话。
林墨走到案台前,看着那块东西。
"你说,"她声音很轻,"这块血墨,是不是现在已经'做'完了?"
老韩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没带原料来,什么都没带。"林墨说,"但这块东西——从指甲盖大小,到现在这么大,一晚上。"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块东西。
仍然凉,冰凉。
"我要把它磨开。"她说,"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老韩的声音发抖:"丫头,你疯了——"
"我没疯。"林墨打断他,"我就是想知道,外祖父当年错在哪儿。"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我就不会再错。"
老韩想说话,但被噎住了。
林墨走到架子上拿来一把凿子。
然后她走到案台前,把那块东西固定住,举起凿子,对准了它的表面。
凿尖嵌进去。
那种触感是从凿子上传来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一种软硬之间,像是某种有弹性的胶质。
她用力往下压。
那东西没有裂。
它只是慢慢地、缓慢地往两边"让开",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被剖开。
然后里面露了出来。
林墨的手停住了。
那东西的里面,不是黑色的。
是红色的。
鲜红鲜红,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那红色的东西在凿子的挤压下慢慢溢出来,淌在案台上,散开成一片。
林墨的胸口一紧。
那股味道再次传来。
她盯着那摊红,手里的凿子差点没握住。
然后,那摊红的东西开始动了。
它像是有意识一般,沿着案台的缝隙往前爬,爬向她的手。
林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案台上的那块东西"裂"开了。
那摊红的东西从里面淌出来,像是某种被打碎的器官,正在往外流血。
但它不是血。
它比血更稠,更黏,颜色更红,像是某种被炼化过的……
"丫头!"老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冲过来,一把把她往后拉。
"别碰!"
林墨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回过头。
那摊红的东西已经爬到了案台边缘,悬在半空,往下滴。
滴答。
第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
第二滴。
滴答。
第三滴。
林墨看着那黑红色的角落,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她的喉咙干涩。"血墨?"
老韩的脸色已经灰白到头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外祖父说过——"他的语塞住了,"'指血和墨'……不是用手去和,是用……自我的……"
他没说完。
林墨盯着那滴血。
那滴血看见了她。
林墨打了个寒噤。
那不是比喻。
她真的感觉到了——那滴东西,那看似毫无生气的暗红,正在"看"她。
她回过头。
那摊红的东西在案台边缘停下。
它等待着。
她最终会来触碰它。
今晚。或者是明天。
但迟早会。
林墨用力屏住一口气。
她转身往外走。
门被拉开。
"丫头!"老韩在她背后喊。
"我去查。"她没回头,"我要知道,外祖父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
夜色里的街灯昏昏沉沉地照着巷子尽头。
她跨进黑暗。
作者:许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