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中两人时而沉默时而闲聊,大都是兰泽挑起话头,他本碍于面子不愿意主动说话,但若不在他面前露露脸,提升交情,这人恐怕半路遇上什么麻烦事就会把自己丢下。
当然,不是把他扔在原地独自面对妖邪,而是嫌他碍手碍脚做不得事,宁愿兰泽看到麻烦转头遁逃,也不想带着个挑剔、懒散、脾气不稳定的公子哥,还不如大路朝天,各回各家。
笃宁每次也只是心里想着,不敢付诸嘴边,怕惹得这人不快和他拌起嘴来,真真招架不住。
留下他不是被妖冶的外表迷惑,而是对他身份的疑惑与探究,青水河除妖那日,二人都明显感应到异常,作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此前互不相干的两人来说,实为讶异。
笃宁始终觉得他是个变数,不知从何时起,变数始终萦绕在身畔——雾隐山事变,被迫剖丹,河中之妖,怪异之人。未来也许要面对更多未知,没了金丹的他还有能力面对艰难万险吗?他有些踌躇。
“明瑜,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能操控草木?”“你不说,我不会僭越。”“哈哈,你可真有趣。”
话虽这么说,但笃宁实在好奇他的身份,不过问了也白搭,不是转移话题就是答非所问,对方是不可能吐露真话的,将心比心,他也不会。
所以笃宁初步判断,兰泽就是一个小花妖,不仅长得像,还能时不时变出几朵娇艳的花,于是他坚定了这个猜测。
一路就这么过来了,二人暂至客店。
客店位于山脚,郁郁葱葱的花木掩盖了屋舍半边结构,但打远处也依稀可辨。周边未有一户人家,这客店像凭空长出来而坐落于此,百里人烟稀少,即使有像他们这样远道而来的旅客打尖,也不可能长久经营,怪也。
笃宁:“有怪。”
兰泽:“哦,你怕了吗?”
“……”现在是调笑的时候吗。
笃宁斜睨一眼,懒得正色瞧他。
“哎呀,只是玩笑话,莫在意。有公子在,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怕!”这话说得夸张,尾音仿佛琵琶上撩拨的线般昂扬,兰泽心情不错,显然不在意他的顾虑。
“万事小心。”出于结伴情谊,虽然比拂晓之时的空气还要稀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笃宁率先推门而入,一扫屋内情况。
柜台旁一人正手拿账本,一手拨着算盘噼噼啪啪,应是掌柜,头包布巾的店小二热情上前,道:“二位请进,赵二——上茶!”他拥着两人落座,“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笃宁低头看着油亮亮的桌面,啜了口清茶。
“那公子要哪种规格呢?”
“两间稍房,互相毗邻即可。”
“两间头房,浴池要大,配备花瓣最好,屋子需靠着林木,视野必须开阔——”
二人各执己见。
“额,这……公子二人不如协商一下?本店好给你们腾出空房。”
不是盘缠不够,笃宁只想低调行事。在这荒僻的客栈,一般人都不舍得花大钱住头房,有钱的不会在此停留,咬牙往前赶十里就进城了,里面什么金屋软榻没有,况且此处鱼龙混杂,肯住头房的必定是大门大户,偷起来可真是悠哉悠哉,他不想落为强盗的目标,引起事端。
兰泽眉眼带笑地看着笃宁,一幅我不在乎的表情,笃宁心中叹气,交付房钱,“两间头房,按这位公子要求收拾。”
罢了,小鱼小虾来了权当练手,毕竟一路上实在憋闷,没有运转灵力的机会,唯恐兰泽觉察到什么,虽然是可以同行的地步,但他身上有太多疑点了。
二人就此暂住。
燕京位于崎域以北,背靠万里平原,江河湖海奔流其间,是人间的福泽宝地,各国争抢的“龙脉”。
天乾年间人间帝王刘韫率精兵百万踏平侵扰小国,收腹失地,退鞑靼、匈奴于黄沙外,南部沿海设立都司分辖各部,自此一统天下。
翌年,立燕京为都,年号润历。
润历皇帝刘韫膝下五子二女,大皇子早逝,没活过十三,二皇子刘擎身强力健,及冠时常随父王上阵杀敌,都传其英雄气概不输今上。
三、七皇子命也不好,活得还没他哥久,死法相去遥遥,一个肺痨一个失足坠马。往后只五皇子、四公主、六公主健在,在黎民百姓家算得上子孙充裕,在皇家却是区区之众,稍有不慎就落得家族断代。
有人传是刘家祖上滥杀众多,犯了煞,老天爷报复下来,诅咒刘家血脉横死,只余寥寥无几的子孙。
不过,传说似乎得到应验,自开国皇帝以来,往后十几代,无有不惨死、早夭、早逝子孙,只留三两个得以传承,不至于江山断代。
继任皇帝无不倾尽天下之力,招揽天下客卿,都为化解诅咒。就这样研究了几百年,直至尧治年间帝王刘旼登位,他亲自上祭台以通天意,彼时天雷滚滚,血月重现,浓雨连下数日,待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之际,一位“谪仙人”拜临大梁,自称妙道仙人,愿为刘家献计。
十五载后,刘家子孙无一陨落,皆平安长大,诅咒似乎不复存在。于是乎尧治帝龙颜大悦,挥袖昭告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妙道仙人?有趣。明瑜,你可曾听过此人名号?”兰泽问道。
“未曾听闻。”这话不假,崇光掌管人妖交界事宜百年,人间传闻、帝王将相、天灾人祸都记录在册,对诅咒一事确有记载,但天官都不将其放在眼里,只当凡人愚昧,净爱搞些牛鬼蛇神充当娱乐,骗骗小儿还好,真当个事研究一番倒不至于。
百姓口中的“老天爷”也没那么闲。不过,笃宁虽不会主动探寻访间传说八卦,但门下子弟倒偏爱听些人间词话,尤其是娇顽的四师弟,常绘声绘色地向他“演绎”,消息可谓灵通,却也未曾听他讲过什么仙人、什么诅咒。大概也是无稽之谈。
兰泽表示出很感兴趣,正要追问小厮,蓦地被笃宁按下,“不可张扬。”
兰泽打了个哈欠。
夜幕降临,笃宁盘腿打坐,沐浴后他只披着薄杉,浅绿色一层贴在身上,头发不似紧绷的神色,一通散下来垂在肩背。
虚弱的灵力四处游走,没有聚拢之处,只有静心驱动,将灵力归一,才能让身体疏通,不致淤塞。
一墙之隔就是兰泽居处,他是一路上最漫不经心、事事不挂心的主,好似生来就没心没肺,专讨人心乱。
此时,“没心没肺”的花妖兰泽正在享受“花浴”,满池的花瓣瘫在水面,层层遮挡住水下风光,只有两条藕节般亮洁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
他枕着浴桶木沿,眯着眼,嘴里哼着不成句的调。花瓣来自他,虽然是头房,但偏僻荒野客家上哪弄花瓣,有沐浴的地方就算条件好了,兰泽不甚在意,大手一挥“花雨”便落在浴桶,满满一水面。
现在他很无聊,在等,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什么时候耐不住贪婪的手脚。
看,口水都要滴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