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妖一刻也不装了,原本勉强算作人形的躯体顿时膨胀起来,四周的黑体受到吸引,快速地聚到河妖本体,整个洞窟都在颤动。
糟了,洞窟全被这妖的分身躯干渗透,它若有心,收回全部力量,届时洞顶底部塌陷,所有人都将命丧于此。
咯咯咯——
河妖诡异地扭动着一团黑乎乎的脑袋,像是受到力量滋养般发出声音,一时凄厉无比。
笃宁右手握着银剑,傲然挺立,左手作拳感受体内灵力流动四肢百骸,灵力暂时的调动后将面临枯竭颓靡的下场,他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河妖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
河妖集结所有分身,垂着脑袋,凄厉的声音在洞窟回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帮我!”“阿舒,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不要死!”
“不帮我?我我……对了,命格,给你命格,你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你不帮我?……不帮我!我吃了你!”
突然,粗壮的触手从黑黢黢的躯体中长出,快速刺向笃宁,他起身一跳,在空中翻身,猛地落地踩上触手,一剑直接将其拦腰斩断,黑红色的液体从断手处迸出,汩汩流动,液体也好似有了有生命,倒流着缩回本体,剩下半截的触手颤动蜷曲,像根蠕动的蛆虫,又一瞬飞回本体。
笃宁料想河妖不好对付,竟没想到他已经有了再生的能力,没个上千年修炼断然做不到,加之此前吞了不知多少修士能人,恐灵力难以匹敌。
怎么办?苏公子命格已然被夺,依照河妖的秉性,贪婪的欲望,恐怕早没命了,这又与河妖所说不符,他一口咬定苏公子未死,那尸首在何处?
他一边分神应对接连袭来的触手,一边思忖着局势,他在空旷的洞中绕来躲去,侧身看到石床上的人,神色一凌,忽然凑近触手勾引,触手见状立刻想要抓到他,笃宁又转身躲过,一剑抵挡身后的触手,身体不断向石床那边移动。
河妖一直打不到目标,被拒绝的愤怒加之一直戏耍他的招式,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十几只粗壮的触手朝他拼命地攻击,此时笃宁离石床不过三丈,恼怒的河妖还没意识到什么,一股脑地发动进攻。
四面八方的攻势令他躲闪不及,一根触手狠厉地戳中他的胳膊,白色的外袍瞬间被血洇出一片血红,河妖受到激励般更加猛烈地进击,笃宁剑斩数根,一身白衣也溅上了许多黑红液体,唯有面颊洁净如初,神色坚决。
在最有力的一根触手全力刺来时,他忽然掠至石床旁,踩着床栏纵身一跃躲过一击,而调转不及地触手直直地朝石床方向袭去,河妖突然反应过来,眼看就要攻向床上的人,他急迫地收回所有触手——
笃宁立刻抓住时机,快速飞至床边,剑指床上的女子,喝道:“别动,不然我一剑杀了她!”
“咯咯——你杀得……了吗?命……命格已经到手,杀她就……是逆天而……而行,就算她死死……了,投胎轮回也是必然,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不可能带走她的命……命!”
虽然河妖食人害人貌似不为自己,为得是这女子,但真令人气得牙痒痒,为一己私欲害数人,死不悔改,其罪当诛!
笃宁面色复杂,看着死性不改的妖,怫然道:“今日我就夺了她的命格,不,这本来就不是她的,更不是你的。”
“咯咯咯——你……以为我会被吓到吗?”
“你这么自信,是笃定我没有夺取命格的办法?那就试试看!”话毕,他持剑的手溢出大量灵力,沿着剑身传至那女子额前,“你要做什么?放开她!我让你放开她!”河妖也不结巴了,凄厉尖锐的声音急切不已,如果他有眼睛,恐怕早就目眦尽裂,他不容忍任何人接触她,不许沾染她!
“侵入虚空之境,毁其丹田,断其灵脉,操纵其自愿献出命格……这手段你可熟悉?”他一字一句地道出河妖的隐秘手段,一丝不苟,像审判犯人前庄严肃穆的罪案陈述,一切腌臜与雾霾都将退散。
河妖彻底疯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识破他的手段!不,他应早就知道此种秘法,只是一时疏漏让他钻了空子,才让他劫持了阿舒……不,不要,不要伤她!
河妖强忍愤怒,咬牙道:“放开她……只要你别动她,我什么都给你!”
笃宁:“我既有法子夺取命格,也就有法子让她不得轮回,死后不得超生。”
“你是谁?——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再问一遍——几日前你在河里害死一位公子,可认?”
“我确实拉下一个人进洞窟,夺了命格,但他未死,我并未杀他,尚且留了一命!”
“事到如今还负隅顽抗,那就怪不得我了——”
“我说的句句实话,我知道那位公子是天定命格,虽然轻易夺取,但这种逆天之行日后必定会受天谴,我不想这一切波及阿舒,便留他一命,不至使我们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日,那日抢夺之后,我就将他送回岸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为何如今不见踪迹?”
“有人……有人带走了他……一股强大的灵气,我在洞窟感应到,便立刻冲出,浮出水面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那人很强。”
笃宁思考河妖说的话,也确实没感应到第三人的存在,苏公子不在这,而河妖既已夺了命格,断没有再欺瞒的理由,只是,带走苏公子的人究竟是谁?他不由得想到频频出现,言行诡异的一个人,会是他吗?
“我可以放她一命,但是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他不由分说,侵入这女子的神识,一手掐诀,泛着金光的灵气游走在虚空之境,倏忽,一缕同样纯正的金光正悬在半空,熠熠闪闪,神圣庄严,找到了。
笃宁将灵力与那金光融成一股,慢慢收回本体。
这时,他感受到身体灵气枯竭之势,强忍着面上不露一丝痕迹。胳膊上的伤口也没有愈合的迹象,身体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没了金丹身体每况日下,恢复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力量的飞速消耗,每耗费一次就要花更久的时间恢复,一次次消耗与恢复仿佛没有尽头,他的身体决计承受不住……
他回过神,转眼看着河妖,似是无望了,又变回模糊的人形,瘦瘦条条的。
笃宁:“这女子早就是将死之人,何苦吊着一口气。”
“你……你懂什么!阿……阿舒才不舍得离开我!”
笃宁:“……”怎么又结巴了。
“她的命不归我管,只取命格不取她的命,但你可知为何我能轻易拿回命格?”
河妖一脸不服气,满面悲恸,语气低沉道:“技不如人,我输了而已。”
“不,是她帮了我。”
“不不……不可能……阿舒最是体贴温婉,她已经卧……卧卧床多年,长睡不醒……况且她她……她只是凡人,灵力灵脉都……都没有了,如何帮……帮你?”
“因为她并未真正接受夺来的命格,也未想过与其同化,反而始终与它排斥抗争,虚空之境是人神海最真实的反应,所以我的灵识一进入,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它,将‘异端’从中带出。”笃宁依旧摆着冷淡的神情,仿佛刚才的恶战只是小打小闹,并未看出一丝负重的痕迹,从从容容、不卑不亢。
河妖显然从未想过这一点,唤作“阿舒”的女子并不想要夺来的东西,害人性命,也许她并没有所谓的道德感,只是想保全尊严,死前留个体面。
河妖垂头看着那女子,却不敢上前触碰,他不想阿舒见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他会疯的,可心里又恳切地想看到那双永远让人安心的眼睛,此刻自卑怯懦与彷徨无望相织,绘出一幅婉转哀怨的布衫,却遮不住万般幽情。
“生死本就是世间常理,以一己私欲残害无辜,罪不可赦。你是否想过,被强行续命的人真的想践踏在他人骸骨之上、啃食无辜之人的体肤苟活吗?与其狼狈苟活,不如还她一个体面和尊严。”
河妖跪在女子床畔,头抵着她的手,久久不言。
探入河底的事告一段落,苏公子的下落也要慢慢寻。现在,要如何处置作恶的河妖?按常理应由督使监察,带回天界崇光做定夺,交由“惩责殿”审判罪行,或拘役,或放归,或斩立决。
而他虽为督使,却不能暴露身份,追杀他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须从长计议。却也不能放任不管,河妖心性顽劣凶残,口头答应做不得真,指不定他前脚离开,河妖就又躁动起来。
思忖好一会儿,笃宁回到桥上,释放仅剩的一丝灵力,为结界做了加固。虽不知原来的结界由何人所设,但总归也是遏制河妖的手段,也遂了他的意,待禀告师门,再做处理。
东方既白,笃宁带着灵楣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