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路总管懂礼服设计？”

“不懂。”殷玄邪已经开始翻下一份文书了，“但他能把三百页的盟约条款写得双方都挑不出毛病。让他审配色，至少不会给我师父穿出一身俘虏白。”

于是路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加上了“婚礼礼服配色顾问”的新头衔。墨影替他传达任命通知时，路尘正拿着搜证组的新证据目录核对冷锋在枯骨林废弃传送站被抓获时随身携带的传讯阵盘残件编号。他听完通知后沉默了两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向殷玄隐传了句“稍后便拟配色方案提呈备审”，然后继续核对残件编号。墨影在当天的会议记录里写道：“礼服配色争议已委任路尘协调。另，冷锋残件编号核对完毕。”

第三场分歧来自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铁牛。

铁牛被任命为婚宴总管。这不是因为他有经验，事实上他活了半辈子连一场像样的喜酒都没喝过。他之所以被任命，是因为赤焰在筹备会上提了一句“黑风军食堂的大锅饭都能让碧落宗的农师团吃胖三斤，婚宴交给他们办肯定靠谱”。云岚当时正在批阅条款，头也没抬说了句“行”，于是铁牛就成了魔界史上规模最大的婚宴的总负责人。

然而铁牛和他的炊事班兄弟们对“婚宴”的理解，和沈青带来的礼制规范手册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分歧从一开始就暴露出来了。铁牛提交的婚宴菜单第一版是这样的：头盘——魔兽骨汤配烤饼，主菜——大锅炖魔兽肉配魔谷饭，甜点——坊市茶摊特供桂花糕，酒水——北境烧刀子随便喝。沈青看完菜单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极其委婉的语气说：“铁牛将军，头盘和主菜的实际内容其实没有问题，宴席礼制上另有讲究也完全可以沟通。只是婚宴有一个细节——仙道宗门有吃素的弟子，需要加一道素菜。只需加一道素菜便可。”铁牛很爽快地答应了：“行！加一道素菜——魔兽油渣炒野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沈青第二次沉默了，这次沉默比第一次更长。然后她说：“铁牛将军，素菜的意思是，不能放魔兽油渣。也不能用魔兽骨汤煮。得用植物油，锅也得单独备一口。”铁牛皱起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明白了！那我给他们做一锅素肉汤！”沈青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铁牛将军……素的哪有肉啊。”铁牛也愣住了：“素的没有肉，那还叫菜？不是，食材里没有荤腥，连锅都要分开，这跟我们食堂历来做法都不一样……”沈青深吸了一口气，把礼仪手册合上放在一旁，摘下耳坠往桌上一放，往长凳上一坐：“算了，不按册子讲了。铁牛将军，我今天作为黑风军混编营的战友，直接跟你商量这些事。就从那口素锅开始。”

最后是路尘以“从原则上重塑婚宴供餐逻辑”被请来相助，蹲在厨房门槛上帮两人逐条顺过头盘与主菜的全部支项，同时重新起草了一份《婚宴供餐原则十二条》，才勉强把菜单定下来。铁牛把那份足有三页纸的正式方案往桌上一拍，语气悲壮：“俺在矿脉前线带兵都没这么累过。做菜比打仗难多了。”沈青坐在旁边端着粗陶茶杯灌了一口，眼睛里还残留着交谈时的光，她笑着回了句：“铁牛将军，婚宴当天我要尝你亲手做的桂花糕，有没有加魔兽油渣？”铁牛挠了挠头：“肯定没有！单独给你做一盘！”路尘在厨房日志上写道：“供餐方案最终确认。碧落宗代表与婚宴总管达成和解，另附桂花糕单独供应协定。”

当晚，路尘把所有筹备进度汇总送到云岚的书房。云岚正伏案批阅联合议事会的章程草案，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掉的粗茶。她接过汇总表翻了一遍，目光在“婚纱配色方案”一栏停了两秒，又在“素菜锅独立协议”一栏停了一秒，然后合上汇总表。她提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句“婚纱终稿由殷玄隐代审”，然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次日凌晨，主会场选址的方案送达黑风山脉。铁牛带着工兵队在后山洞府广场后方的山壁上凿开了一道被碎石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岩缝。岩缝另一侧豁然开朗，一片无人涉足过的天然谷地静静躺在晨光中，四周环抱的岩壁恰好呈三面断崖、一面缓坡的格局，谷底平坦如被修整过。更巧的是，远处的矿场间升起的灯火正从东南方的豁口处倾泻而入，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温柔的暗金色。铁牛站在岩壁豁口处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有次无意中听到云域主和殷副官聊天，提到过一个词——“世外桃源”。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词跟眼前这地方太像了。回营区后，他在选址报告上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字：“这叫桃园谷。俺起的名字。别改了。”

云岚看到这行字时没有改。殷玄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地图，说这地形极适合安排不同区域的观礼席位，并着手混编营划分布防区域。夜渊听说后只问了一句——“谁发现的？”墨影说铁牛，他便没再多问，只是将工兵队新测回来的地形图夹进自己的备审文书里，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作为备案。于是婚礼的地点就这样定在了桃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