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光和电视待机的蓝光,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移开视线,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这样冷的天气,这么不着调的时间,他的意外出现让她心慌意乱,他明显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了,她能够很直观的感受到李烈不加掩饰的感情,她给不出任何回应,她怕最终连亲人的名义都没有了。
下午三四点,天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没有风,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冷。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烈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灰白色的轮廓。
岑星禾换了一件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驼色大衣,穿着长靴,李烈把玄关墙上挂的那条灰色围巾取下来,绕在自己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她的,米色的,他大概没注意颜色,或者注意了也不在意,他只想暖和一点。
两个人出了门。
小区外面是一条笔直的马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手上的血管,人行道上的地砖被这几天的冷风吹得发白,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的。
李烈走在她的左边,靠马路那侧,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晃悠悠的,懒洋洋的。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
“上城的饭菜真那么难吃?”她问。
“嗯。”
“比柳州的螺蛳粉还难吃?”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螺蛳粉是臭,那边是难吃。”
岑星禾笑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臭是一种味道,难吃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一本正经地说,“米饭像沙子,菜像白水煮的,他们甚至好心的撒了一撮盐。”
“那你怎么吃的?”
“就着你的照片吃。”
岑星禾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轻声,“我这么下饭啊。”
李烈嘴角弯着,“开玩笑的。”
她假装在看路边的地砖,耳朵很热,手背是凉的,贴到耳朵上试了一下,分不清哪个温度是手,哪个温度是耳朵。
“你上次说程焕姐要结婚了?”他换了话题。
“婚期年后二月份。”岑星禾说。
李烈感慨,“真快。”
“水到渠成的事。”她随口接了一句。
李烈的下颌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条米色围巾往上拢了拢,围巾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广场,中间是一个圆形喷泉,冬天不开,池子里干干的,落了一层灰,广场周围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出来,在灰色的天幕上画出疏疏朗朗的线条。
一只灰鸽子站在池子边沿,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岑星禾走在前面,踩上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翘起来,她身体晃了一下,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半步。
李烈伸手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很大,扣在她腰侧,隔着厚厚的大衣,她感觉到了他的力道稳而有力。
他的手停了一瞬,收了回去,“看着路。”
岑星禾攥了攥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喷泉广场上空无一人,天更灰了,铅云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把远处的高楼切成一个个灰色的剪影,一阵风吹过来,岑星禾缩了缩脖子。
“冷?”李烈问。
“还好。”
她的手指露在外面,指尖被风吹得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往后缩了一下,他加重了力气,“我试试。”
他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他的口袋很大,里面很暖,他的手指冷不防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整只手。
动作实在太过暧昧了,只有情侣之间才会有这样的亲密,岑星禾硬着头皮把手往回抽,他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
他的手指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虎口卡在她拇指根的位置,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放开呀。”她声音很轻,怕被路人听见,“我不冷。”
李烈低着头走路,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出他一定笑了。
“怎么不冷?”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指腹粗粝,如同一小块砂纸,“小手冰凉。”
岑星禾从心底开始着火,他的口袋太暖了,他的手也太暖了,两股暖意夹着她那只无处可逃的手,把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往上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突突地跳在他的掌心里,她用力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别这样,李烈。”她尾音在颤。
李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围巾下面的眼睛很亮,深棕色的瞳仁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仿佛碎了漫天星辰。
“别哪样?”他带着一种明知故问地懒散。
岑星禾不敢看他,盯着前面的路,步子加快了一点,但他腿长,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半步,她的手始终被他攥在口袋里。
“不要抓着我的手。”她说。
“小时候你也是这么抓着我的。”他理不直气很壮。
岑星禾脑子里翻出以前那些画面,福利院门口,人来人往,她怕他走丢,紧紧攥着他手,超市里他抱着玩具机车不撒手,她给他买了下来,她牵着他的手,他抱着玩具机车,暴雨夜,他抱着她的胳膊不敢睡,她的手指与他汗湿的掌心相握。
她对他说,不怕,姐姐在。
那时候她十岁,他八岁。
“那不一样。”她瓮声瓮气的。
“怎么不一样了?”他低下头看她的表情,围巾蹭到了她的发顶,呼吸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痒痒的。
岑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现在长大了。”
李烈轻笑一声,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睫毛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抿紧的唇角。
“长大了又怎么了?”
岑星禾的脚步慢了下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漫漫,落在李烈桀骜不羁的脸上,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她不敢久看。
“长大了有些事就要有边界感。”她说,“你先松开。”
李烈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放开。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手还牵着,他的手把她的手举在两个人之间,有些固执道:“我不想和你有边界感。”
岑星禾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久了,她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她也知道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说不可以,想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想说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她不是圣人,她怕世俗的眼光,她从小跟着于向清生活,遭受的白眼和冷漠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邻居欺负她们母女,经常故意把垃圾丢在她家门口,趁于向清不在家,去踹她家的门,她吓得躲在卧室,一动不敢动。
有时候于向清回家,开门有声音,对门的老太太就会冲出来,大声责骂她,说她没眼力见,打扰别人休息,骂她是克夫命,还生了一个赔钱货。
每当那个时候,于向清就会让她带着李烈回房间写作业,然后自己默不作声地到厨房去做饭,装听不见,装不知道。
网上怎么看待她和李烈呢?
网友 1: 李烈从小父母双亡,这不是养成系吗?她是不是从小就打这主意了?
网友 2: 好家伙,警察这身份用得好啊,利用职务之便照顾孤儿,长大了就收割?这算盘打得我在火星都听到了。
网友 3: 你们看她穿得那么朴素,结果找了个这么帅的机车手,这就是闷骚吧?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还不知道玩多花。
网友 4: 人家现在是冠军,以后前途无量,她这不是捡漏吗?
网友 5:我们李烈那三年是自己拼出来的,也没靠她吧?肯定是她道德绑架。
......
诸如此类的话她没办法不去看,不去听,她也不想让他在这种无休止地声音当中过一生,她只想他平安健康,在此基础上能开心一点就行了。
“李烈。”她喊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不可以,趁现在我们还有回头路,不要再……。”
“嘘。”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指腹贴在她唇上,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别说了。”
她浑身止不住地轻抖,犹如一缕快要散尽的残烟,让他心口骤然一疼,他把手从她唇上拿下来,重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不会再离开了,我会一直在。”
岑星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谁要你在。”
李烈轻声一声,把围巾摘下来,围到她脖子上,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她半张脸,他的手指从围巾边缘伸进去,轻轻擦掉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
“那你别哭啊。”
“没哭。”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风吹的。”
“嗯,风吹的。”他学她的语气,嘴角弯着。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像一个伸过来的邀请,“走不走?”
岑星禾站在原地看着他。
少年宽肩窄腰,冲锋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刀,锋利十足。
她把手缩进口袋里,低头走过去,路过他的时候没有停,李烈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牵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散了,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攥拳头,又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