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东宫,毁婚约,不正是薛玉宜所求么,如今又在悔恨些什么呢?
薛玉宜屏退下人,临走前,她问宝琴:“外头的人都散了?”
“散了。”
“殿下今夜还回来吗?”
“奴婢不知。”
薛玉宜点头,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抬手拔了发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将它扔在地上。
女子欲盖弥彰躲进男人怀中,难得一见怯怯问:“你从前……待我是真心的吗?”
谢珩却还是那般,装作听不懂此刻的言下之意。
薛玉宜说:“算了,你走吧。”
她放过他。
谢珩思考了很久、很久,洞房里红光明媚,二人距离早已不是主人家和宾客该有的。
谢珩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太子殿下今夜不会回来了。太子妃若觉得冷,臣让人添个炭盆。”
“我不冷!我只是想知道,你方才说告罪,是太子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这大喜之日,未必没有人看他这个前未婚夫的笑话。
薛玉宜步步紧逼,临近夜深,妆却还没花,朱唇一点,在烛火里润润的。
“你今日看我拜堂,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臣想的是,太子妃今日,很美。”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帛,说。
“谢珩,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我?”
“是。”
“那为什么当初我登门退婚,你一句挽留都没有?”
“因为,大小姐要嫁的人是太子,臣不能让大小姐为难。”
说完,薛玉宜忽然吻住他,谢珩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她,而是吻得更深。
红烛摇摇曳曳,灯下的两个人影叠在一处。
外头的夜风吹过廊下,铜铃叮叮当当响,盖住了那些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
荷香回到上京时,也正是太子大婚的当夜。
沿街的彩棚还没撤,地上铺的红毡却早已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水和爆竹碎屑。
过了城门,宫门口的禁卫却拦住了荷香。
这副模样,实在不像端妃娘娘,冻疮满脸,嘴唇皴裂,手指肿得像红萝卜。
荷香身后那匹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马背上驮着一只破包袱和一只密封的铜匣。
怕不是来逃难的。
荷香无奈,只得把圣旨掏出来递过去。禁卫将信将疑地接了,火把凑近一看,脸色大变,连忙跪下行礼。
荷香从偏门进了后宫,先将那只铜匣交到何安手里。里头几株朱红果实的草叶完好无损,被冻硬的雪块裹着,还冒着寒气。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深深作了个揖,转身便往太医院跑。
荷香回到水玉轩,下人烧了热水,热水浸过皴裂的皮肤,刺得生疼,她却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莲心替她换上新裁的衣裳,水红褙子、月白挑线裙,腰间束一条银粉宫绦,又将那支赤金石榴花簪插进她发间。
镜中人一抬头,莲心在后头,忍不住看呆了。
她的姑娘,从前是花苞,如今是开了的花,经了霜,颜色反而更艳。
荷香扶着莲心的手往养心殿走。
一路上碰见的宫人都低头行礼,有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不认得她,偷偷抬眼打量,被她那双眼睛一扫,慌忙低下头去。
养心殿内,邬晏坐在龙床前。
何安煎好了药端进来,他亲手接过,正要往邬君雪嘴里喂。
殿门推开,夜风灌进来,烛火齐齐一歪。
邬晏一看,荷香站在门口。水红褙子如一片霞色,衬得她整个人白得发光。
唇上的冻伤让她整个人,从一幅工笔仕女图变成了一尊被风雪打磨过的玉像。
邬晏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你回来了。”
荷香径直走向龙床,端起那碗药,在床沿坐下,用勺子轻轻撬开邬君雪的牙关,将药汤一点、一点喂进去。
“太子殿下。陛下还没驾崩,臣妾还是端妃,殿下该称呼臣妾一声母妃才是。”
邬晏皱眉,酸涩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荷香不搭理,继续舀着药汤:“殿下今夜不该在这里。今夜,是殿下大婚,殿下该在洞房里陪着太子妃。”
邬晏走到她身后。
他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后颈上被北风吹裂的皮肤,那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亮晶晶的,衬得她整个人愈发脆弱,又愈发不可靠近。
“五妹妹。”他唤得很轻。
怔神只在一瞬间。
荷香重新舀起一勺药,声音平静:“太子殿下,请回。”
他却离她越来越近。
邬晏的目光落在她唇上那道小口子上,喉结滚动。
再往前一寸,他就能碰到那道裂口。
荷香忽而抬眼。
乌黑的犬眸里没有半点儿惊慌、羞恼,倒似大梦初醒后的清明。
她往后退了半寸道:“太子殿下,你逾矩了。”
邬晏的手僵在半空,只听少女接着说:“臣妾是陛下的妃子。殿下若有半分清醒,便回东宫去,陪着太子妃。不要让满朝文武看东宫的笑话。”
烛火近熄,邬晏慢慢悠悠站起来,似笑非笑戏谑道:“既如此,改日,再来向母妃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