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缴?咱们什么时候少交过?”
“商税加五成,农税加三成,这是要扒咱的皮啊!”
“我家去年刚翻的屋子,借了银子还没还上,这又让补缴,拿什么补?”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抱着脑袋,声音闷在胳膊里:“我孙子明年要念书了,读书钱攒了三年,这一补,全没了。没了……”
旁边一个卖布的妇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起早贪黑地干,刚攒下几个铜板,他们一道公文就要拿走!公主殿下怎么不管管,从来没这样过啊!”
有人红着眼圈道:“公主殿下知道吗?公主殿下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干!”
“这是太子下的令,听说皇上病了,太子说了算。”
“太子?太子凭什么拿我们奉州开刀?我们奉州年年交得最多,哪一年少过?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人群越聚越密,哭声、骂声、叹声混在一起,堵了半条街。有人把告示上的字抄了下来,拿着往各处传,一边传一边骂。到了中午,府城几条主要街面上,到处都能看见三五个百姓凑在一处,低着头看那张抄来的纸,看完了就骂,骂完了就哭。
府城尚且如此,往下各县更是人心惶惶。公文一路贴到丰源县时,整个县的天都塌了。
刘诚拿到公文的时候,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弹。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算不出那笔补缴的数目。县里的存银总共就那么点,公主殿下恩赐今年免一半的税,他这才勉强把县里的开支对付过去。观音庙建起来之后,香客多了,县里刚有了点起色,街面上新开了好几家铺子,老百姓手里刚能攒下几个铜板。这一道公文下来,全完了。
他把公文揣上,出了衙门,走到街上去。他想看看,也想知道,百姓们会怎么说。
街口卖豆腐的刘老汉,平时见了他总是笑呵呵地招呼“县太爷来块豆腐”,今日却坐在摊子后面,看见他来了,也没起身,只是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旁边几个买菜的人也不看摊子了,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刘大人,这公文是真的?”“刘大人,咱们真要补缴?”“刘大人,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街心,看着那些围上来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棍的老人,有手上还沾着泥的庄稼汉,他实在没法开口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来,声音都哑了:“刘大人,我们家就靠种那几亩地过活。秋收还没到,粮价就涨了。这要是再补缴,秋收的粮全交上去都不够,我们一家老小拿什么过冬?孩子还小,不能饿着啊!”
她怀里的孩子被周围的哭声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妇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抹眼泪,越抹越止不住。
刘诚的眼眶也红了。他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把脸,哑着嗓子道:“大伙先回去……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想什么办法。
整个丰源县像是被抽去了生气。街上的铺子有半数关了门,开着的也是冷冷清清。茶馆里坐满了人,可没人喝茶聊天,都在低声叹气。巷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东家哭了西家接着哭,此起彼伏。
吕先生到奉州的时候,见奉州百姓的面貌,就知道这里是真的安居乐业。他听闻公主在丰源县建了观音庙,便去了丰源县。
他这一路走来,并非毫无察觉。在奉州地界的茶棚里,他已听到几个商户低声议论,说京城来了公文,要加税。他当时没作声,只默默记下了。可到了丰源县,他亲眼看见观音庙前跪了一地百姓,哭喊声不绝于耳。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妇人,手里攥着那张抄来的公文,一边看一边哭。有个老汉跪在观音像前面,磕头磕得额头发红,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公主殿下怎么不管我们了……”
吕先生目光扫过庙中梁柱,上面是孟砚之的题词,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
吕先生寻了个情绪稍稳的老人,问是怎么回事。老人抹着眼泪说,朝廷要他们补缴上半年的税,以后还要多交,活不下去了。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道:“听说是京城那边皇上病了,太子监国,这是太子下的令。”
吕先生沉默片刻,望向京城的方向。
太子此举,看似立威,实则自断后路。刚监国,根基未稳,便拿昭阳公主的封地开刀,还下得这样急、这样狠。这不是治国,这是逼反。
奉州货价一涨,江州、临州的铺子也跟着难做。原本从奉州运来的布匹、盐粮、瓷器都贵了,漕船脚钱也翻着倍往上加。商户赚不到钱,脚夫没了活计,码头上的怨气不比奉州少。江州、临州必受牵连。边境本就动荡,若再……
他垂眸思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