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工程学院的废墟上，炮火已经停歇。

徐燃站在半塌的教学楼顶端，脚下踩着碎玻璃。铭阙影握在她手里，漆黑霜刃的刀身映着云海尽头的晨光，冷得像一块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冰。刀刃上挂着希勒伯斯黑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砖上，溅开花。

“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徐燃院长。”

索拉里斯站在她对面十几步远的位置，三尖旗枪斜指着地面，枪尖上的血更稠，更暗。她的蓝白渐变发丝被汗黏在额角，胸前那层荷叶领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灼伤的皮肤。但她的手很稳，枪尖一动不动地指着希勒伯斯黑倒下的位置，她偏头谢过徐燃：“哪怕我们之间有不少争吵，但……还是很感谢你能够出手相助。”

“在威胁到人类文明之前，这一点小事，不足挂耳。”徐燃笑了笑，“而且，如今的我们......也算是盟友。”

索拉里斯抿紧唇。

希勒伯斯黑躺在她们中间。她的火焰裙摆已经灭了，鲛蛇长尾摊在地面上，鳞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鹿形枝角断了一根，断口处渗出血。她仰面躺着，凤眼半阖，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像要断了。

“结束了。”索拉里斯说。

徐燃没有接话，她盯着希勒伯斯黑的脸，铭阙影的刀尖往下压了一寸。

希勒伯斯黑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含着血沫的咕噜一声。

“结束了？”她重复了一遍，“索拉里斯，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还是这么天真。”

索拉里斯的枪尖往前递了一寸，抵在希勒伯斯黑的喉管上：“闭嘴。”

“你杀了我，又能怎样？”希勒伯斯黑说，“你以为临界研究所只造了我一个？你以为云塔暗门后面那套生产线只有我在用？”

徐燃的瞳孔缩了一下。

地面开始渗血，血从四面八方汇聚，沿着地面的裂纹流淌，朝着希勒伯斯黑的方向涌过去。

索拉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血，枪尖往下压，想刺穿希勒伯斯黑的喉咙。但血已经涌到了希勒伯斯黑的身体下面，托着她往上浮了一寸。索拉里斯的枪尖刺空了，扎进血泊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飞沫。

“她还有后手。”徐燃说。她的声音很平，但铭阙影的刀身已经开始结霜，霜花从刀柄向刀尖蔓延。

希勒伯斯黑的身体被血泊托着浮起来，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然后那些血忽然散开，像被什么力量抽走了。希勒伯斯黑的身体落回地面，但她的眼睛睁开了。凤眼里的猩红色褪尽了，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天际裂开了一道缝。

索拉里斯抬头，徐燃也抬头。

那道缝在天幕上缓缓展开，像有人用刀把天空剖开了一条口子。缝里透出来的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大得遮住了整片天际。

一个庞大的身躯从裂缝后面探出来。祂的轮廓模糊在天幕之后，只能看见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人喘不上气。祂的右胳膊抬起来，周身金银铜铁铸就的命法齿轮骤然开始转动，齿牙咬合，迸溅出金色的火星。齿轮转得越来越快，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整片天空都在震动。祂头顶的霓虹荧环一层一层铺开，将祂的轮廓衬得愈发高不可攀。

那只青铜纵目从光晕里露出来，翻涌着漠视苍生的冷光。千手从虚空中破壁而出，每一道手臂都晶莹如玉，却又裹挟着银铁元锣的沉鸣。手臂张开，铺满了整片天际。

徐燃仰着头看那个东西，铭阙影的刀尖垂了下来。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翻找了，却死活找不到。现在她看着天幕后面那个东西，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索拉里斯站在她旁边，旗枪还握在手里，但枪尖偏了。她的呼吸比方才加重，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往肺里拽。

“徐燃。”索拉里斯开口。

徐燃没有回头看她。

“那个东西，”索拉里斯说，“你看它的眼睛。”

徐燃看见了。那只青铜纵目穿透了她的骨骼，直抵神魂深处。她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自己所有的挣扎和不甘，被视作蝼蚁般的蹦跳，不值一提。

然后世界停了。

人们的动作定格在半空，流血的伤口悬着血珠不再往下滴，被炸飞的碎石卡在空气里不动了。整片天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困在了方寸的图层之上。只有徐燃和索拉里斯还能动，但她们能做的事，似乎也只有抬头看着那个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

另外一边，裴晏青把终端放在桌上，点了两下全息屏幕。视频通话的请求发出去之后，响了大概四五秒，对面接了。

画面先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科科塔尔出现在镜头里，身后是灰蒙蒙的背景，空气里飘着淡蓝色的雾气，把画面边缘都虚化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棉裙，裙角绣有霜花，蓬松的雪狐毛镶边裹住腕骨。及腰的霜银长发被扎成双马尾，垂在两侧，浅灰琉璃的眼眸在镜头里显得格外空灵。精灵耳半藏在银发下，耳畔下缀着冰珠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一下。

「裴晏青？是你们……」科科塔尔传过来的声音比平时的紧张，「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裴晏青说，“以太工程学院的人已经安置好了，希勒伯斯黑那边索拉里斯院长和徐燃院长在收拾，但塔尔法他们三个还在糖釉定型室里，没出来。”

科科塔尔点了点头，眉头拧着。她还没说话，旁边挤进来一张脸。

阿弥莎从画面边缘探进来，蓬松的粉色双马尾高高束起，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她穿了一身魔女执事服，西装剪裁，领口扣得利落，眉眼里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但她的手没闲着，一把枪械架在肩头上，枪身抵着锁骨，手指搭在扳机护圈旁边，姿态随意得很。

“哟，是青团子啊！”阿弥莎在画面里挥了挥手，“听说你们那边打起来了？希勒伯斯黑闹得挺大？”

“已经打完了。”裴晏青虽说差点被阿弥莎给自己气得这个绰号给噎住，但想来是相处三年的故人，倒是随意了阿弥莎，说，“你们那边呢？毕岚学姐说阿美莉卡全境沦陷了，你们怎么在那边？”

科科塔尔的表情沉了沉：「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命令，她让我们先过来确认临界研究所的核心位置，后续的支援部队在集结，但要等银幕联合的正式决议下来才能动，我们两个先到了。」

裴晏青愣了一下，科科塔尔和阿弥莎都在阿美莉卡境内，而且已经到了临界研究所的附近。叶卡捷琳娜大帝直接下的命令。

“你们两个人？”欧伊法从旁边凑过来，看着画面里的科科塔尔和阿弥莎，“就你们俩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