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期《科学报》,刊发青木崖的故事,标题——《一块石头的使命》。”
周满一怔,眼眶泛红:“老师,您每封信都看吗?”
“每一封都看。每一封信,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不该被辜负。”
冬去春来,研究院门口的银杏树,再发新芽。嫩绿细碎,簇簇团团,如无数睁开的眼睛。
林朝夕立在树下,仰望新芽。忽忆去年此时,研究院揭牌,她立于此处,身后三十一名学生,身前是“科学修仙”石碑。彼时满心忐忑,怕辜负众人,怕理念成空,怕一朝梦醒,重回破巷,一无所有。
转眼两载,研究院安在,学生安在,初心不改。三十一人,已成百余人;一间教室,早已不够用。
程知白数次提议扩建,林朝夕始终未允:“非地方不足,是人心未稳。楼宇易建,人心难育。成长需时,如树木扎根,急不得。速成之木,根基浮浅,风至则倾;速成之人,功底虚浮,事临则溃。”
程知白听罢,不再提扩建之事。转而细化课程,初、中、高三级,每级分A、B、C小班,每班不逾二十人。人多则分班,班繁则分层,层层递进,因材施教。他从未执掌教务,却学得极快——不懂便学,学则践行,行则复盘,错则修正。
林朝夕常想,程知白是她最好的学生。非因悟性最高,而因他真正读懂了科学——不止是知识,更是方法:观察、实验、演算、归纳、迭代。习得此法,便无需再依赖旁人,自能行路,自能奔跑,自能展翅。
星火的背篓里,又添新书。除翻烂的《科学报》,还有数学中级、物理初级、化学初级教材。书册厚重,勒得瘦弱双肩红痕累累。林朝夕要给他换双肩背篓,他摇头:“背着沉,才记得牢。”
林朝夕忽忆前世读博,背负数十斤资料往来实验室与宿舍,亦觉沉重,却沉得踏实——沉,说明在路上。
星火近来迷上化学,缘起落日谷的沙柳。
“林老师,沙柳能活,为何旁树不行?”
“沙柳根系深,能探地底水源;旁树根浅,寻不到水,便难存活。”
“那为何沙柳根能扎得深?”
“因它的基因。”
星火不懂何为基因,林朝夕便讲遗传、讲DNA、讲双螺旋。他似懂非懂,却将“基因”二字牢牢记下。在落日谷种树时,他会轻声对沙柳说:“你们基因好,要好好长。”
谢云归未再踏足落日谷,却月月来信。信不长,寥寥数语:天璇宗近况、科学课进展、父亲安康、自身修行。称谓从“林姑娘”,改为“林老师”。
初听别扭,久了便觉自然。老师,非师尊,非主上,非上位者——是教他识草木、教他辨文字、教他知晓世界不止天璇宗一隅之人。
一日,信末一句:“林老师,我初学化学,甚难,却极有趣。”
林朝夕望着字句,唇角微扬。谢云归学化学——那个曾欲置她于死地的少年,如今沉心求知。世事奇妙,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