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深秋的山路,三日颠簸,终于抵达清溪宗。
林朝夕掀开布帘,目光落向山门前的长阶。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隐入云雾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枫林如火,红叶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烧得热烈。马车在阶下停稳,她踩着踏板轻身落地,刚站稳,就听见石阶上传来清亮的一声:
“林姑娘!”
抬眼望去,一名青袍青年快步奔下,步履匆匆,险些在最后几级台阶踉跄。稳住身形,他依旧满脸笑意,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深深躬身行礼:“林姑娘,我是清远。掌门遣我在此等候。”
林朝夕打量他。二十五六岁模样,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眼睛不大却亮得澄澈。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是个踏实细心的人。
“清远,”她开口,语气平淡自然,“课教得如何?”
清远直起身,挠了挠后颈,略显腼腆:“还、还好。学生们倒愿意听。只是我自知根底浅薄,还有许多不明之处,才斗胆请林姑娘前来指点。”
“走吧,去听一节你的课。”
清远一怔:“现在?”
“嗯。你不是正有课?”
“课是有的,只是林姑娘远道而来,不先歇息片刻——”
“不累。听课不算累。走吧。”
清远望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客套寒暄,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听课的急切。他忽觉熟悉——每当他讲到学生感兴趣的地方,台下众人眼中,亦是这般目光。
“林姑娘这边请。”他转身引路,脚步轻快了许多。
清溪宗的学堂设在山后平地,青砖灰瓦,朴素整洁,窗明几净。林朝夕立在窗外,透过半敞的窗棂向内望去。堂内坐了二十余名弟子,男女老少皆有,既有宗门弟子,也有山下布衣凡人,衣着各异。
讲台前悬着一方木质黑板,漆色乌黑,旁置几支粉笔,没有讲桌,只一张高脚木凳。
清远走入教室,二十余道目光齐齐落来,他脊背一挺,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正写下课题——力的作用。
林朝夕倚墙而立,没有进去,自怀中取出炭笔与草纸,静静记录。
清远的课,比她预想中好得多。声音清亮温和,字字清晰,不疾不徐。讲“力”,便从推门、关门、搬石、挑水说起,皆是日常小事,浅显直白,将抽象概念讲得通透。讲“力的作用效果”,便取一团泥巴,当面揉捏成团、塑成小人,边捏边道:“力可改物之形。你看,泥巴本圆,我一捏,便成了小人。”
堂内学生低笑,他亦腼腆一笑,像被夸奖的少年。
窗外,林朝夕一页页记着,不是挑错,而是记下他讲得好的地方、可优化之处、值得编入教材的细节。
课毕,学生陆续走出,见她立在窗外,皆是一怔,随即有人轻唤:“林姑娘。”
话音一传,众人瞬间围拢过来。清远忙挤上前,替她挡开人群:“诸位让让,林姑娘尚未用膳——”
他将她引至隔壁静室,关门,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
“林姑娘,对不住,他们太过热情——”
“无妨。”林朝夕落座,铺开草纸,“清远,你讲得很好。”
清远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真、真的?”
“嗯。有三处尤为出彩,我记下来。”她笔尖轻划,语速平稳,“其一,以日常事例释理,通俗易解;其二,实物演示,胜空谈理论百倍;其三,板书工整,要点清晰,便于学生誊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