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渔村的防风装置落成三月,一场百年不遇的超强台风席卷东海沿岸。
狂风拔起合抱大树,巨浪如山岳般碾压而来,沿岸村落尽数遭劫:屋塌船毁、良田淹没,伤亡惨重。唯有东海渔村——那座仅数十户人家、立着一道灰白色弧墙的小村,岿然不动。
屋舍完好,渔船无损,村民皆安。村长后来托人写信,说台风最盛时,弧墙在风中嗡鸣,如怒兽咆哮,却分毫未倾。狂风被墙身引向两侧,擦着村庄呼啸而去,似被驯服的巨龙,纵有千钧之力,也只得绕路而行。
信在研究院内静静传阅,无人言语。程知白读完,将信轻放案头,推了推眼镜,转身如常去往教室授课;江上月望着自己那柄卷刃的长剑,久久沉默;沈青径直走进实验室,闭门一日未出;赵铁牛默默下厨,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东坡肘子,每道菜都备了双份。
周满蹲在食堂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得肩头不住耸动。无人劝慰,只因在场之人,皆红了眼眶。唯有林朝夕未哭,她立在窗前,手扶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裴无寂静立她身后,一语不发。
“裴无寂。”她轻声唤。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风的声音。”
窗外晴和,唯有暖阳与鸟鸣,裴无寂却郑重点头:“听到了。”
他上前,轻轻掰开她扣紧窗框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指尖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尘晶粉末,深深印在肌理间。
“他们没有死。”裴无寂低声道,“因为你,他们活了下来。”
林朝夕默然。她想起那位不识字、托学堂先生代笔的渔夫,想起村民凑钱建墙的赤诚,想起那道灰白色弧墙在台风中屹立的模样。她从未见过那位渔夫,不知其名、不辨其貌,却笃定他尚在人间——只因弧墙未倒,狂风绕行,这世间,正一点点变好。
当夜,林朝夕在工作室写下一封信,收信人并非村长、周满,或是任何一个具体之人,抬头只有一句:致所有读这封信的人。她落笔极缓,每一字都在心中反复打磨,才落于纸上。
信中,她讲了东海渔村的故事,讲了那道弧墙,讲了台风中幸存的村民。末尾,她郑重写道:科学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所有人的权利。无论你身在何方、身份为何、有无灵根,都有权了解科学、运用科学、受科学庇佑。请不要放弃这份权利。
她将信交给程知白,嘱托登于下一期《科学报》。程知白阅毕,沉默良久,轻声问:“老师,此信可有题目?”
林朝夕稍作思忖,淡淡道:“便叫《致所有读这封信的人》。”
《科学报》第十七期,这封信占据头版全幅。
反响远超预期。读者来信如雪片般涌来,有感动,有振奋,亦有质疑与怒斥。质疑者称:“科学非特权?那灵根与天赋何用?我等苦修百年,竟不及一无灵根女子?”愤怒者骂:“林朝夕蛊惑人心,教唆凡人轻视修士,动摇修仙界根基!”
林朝夕将这些信件一一阅毕,收进抽屉,不回应、不反驳、不解释。并非不屑,而是无需多言——东海边的弧墙依旧矗立,事实胜于雄辩。
一月后,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踏入了研究院。
是谢云归。
他身着素净青衣,发束高冠,面容较此前清瘦,却神采清朗。眼中再无昔日张扬戾气,唯有历经磨砺后的沉稳光亮。
“林姑娘。”他在院门前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谢宗主。”林朝夕从容回礼。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你瘦了。”谢云归先开口。
“你也是。”林朝夕打趣,“天璇宗的膳食不合口?”
谢云归一怔,随即朗声失笑:“非饭食不佳,实乃宗主难当。终日琐事缠身,长老争执、弟子纷扰,夜半惊醒,常不知身在何处、所为何事。”
“那就卸下重担。”林朝夕直言。
“不可。”谢云归语气坚定,“若弃之,愧对你以心血修补的封印。”
林朝夕望着他,心中了然。昔日周身阴郁压抑之气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开阔坦荡的格局——并非因宗主之位,而是他终于寻到了前行的方向。
“谢宗主此番前来,应不只为叙旧。”林朝夕道。
谢云归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天璇宗恳请加入科学修仙研究院合作网络。”
林朝夕拆信细看,乃天璇宗长老会联名文书,落款处盖满所有长老的印鉴,言辞恳切:愿成为研究院合作伙伴,共享研究成果、互派弟子研学,共推科学修仙之道。
她抬眼看向谢云归:“全体长老皆同意?”
“无一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