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山的那场篝火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白倾继续练他的轻功,九条尾巴一天比一天听话,体内的力量也一天比一天温顺。他已经能在梅花桩上倒着走、闭着眼走、一边吃桂花糕一边走了,把周放看得直叹气,说“人和狐狸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楚玄的伤也彻底好了。右肩上的那道刀伤结了痂,脱落之后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痕。白倾每次看到那条疤都会愣一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摸一摸,不说话,但耳朵会耷拉下来。楚玄每次都会把他的手拿开,说“不疼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但姜远山知道,有些事情,该办了。
那天下午,姜远山把弟子们叫到了书房,唯独没有叫白倾和楚玄。周放、苏云锦、温如安、林子羡、沈长青——五个人站成一排,面面相觑,不知道师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远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想给白倾和楚玄办个婚礼。”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周放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婚、婚礼?白倾和楚玄?”
姜远山点了点头。
苏云锦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师傅,您是说……成亲的那种婚礼?”
“不然呢?过家家的那种?”姜远山瞥了他一眼。
温如安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子羡还没太反应过来,但看见大家都是一副激动得要哭的表情,也跟着激动了起来,虽然他不太确定自己在激动什么。
沈长青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白倾和楚玄知道吗?”
“不知道。”姜远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所以才叫你们来。”
周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我就说嘛!我就说师傅您最懂!我早就觉得他俩该成亲了!上次白倾喝醉了靠在楚玄肩上睡觉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你当时说的是‘他的尾巴才是本体’。”苏云锦面无表情地拆台。
“那、那也是铺垫!”
姜远山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拌嘴,正色道:“叫你们来,不是来贫嘴的。婚礼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喜堂、喜服、喜宴、喜帖,一样都不能少。你们几个分分工,能做的自己做,做不了的就去山下采买。钱从我账上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五个人看着那只钱袋,忽然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师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认认真真地,要给白倾和楚玄办一场婚礼。
温如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红着眼眶笑着说:“我负责喜服。我会缝衣裳,师娘教过我。”
苏云锦说:“我写喜帖。我字好看。”
周放说:“我负责采买!跑腿的事我来,我腿长。”
“你腿还没白倾的尾巴长。”苏云锦又拆台。
“你能不能别老拆我台!”
林子羡举手:“我、我能做什么?”
姜远山看了看他,笑了笑:“你就负责保密。这件事,在婚礼之前,不能让白倾和楚玄知道。”
林子羡用力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接了一个天大的任务。
沈长青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负责布置喜堂。清秋山的一草一木我都熟,知道哪里最合适。”
姜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姜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照在弟子们年轻的脸庞上。“白倾来清秋山快两年了。刚来的时候,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蜷在草丛里发抖。现在长大了,有了九条尾巴,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想守护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弟子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是清秋山的孩子。清秋山的孩子成亲,不能寒碜。”
周放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苏云锦没有笑他,因为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温如安已经不擦了,任眼泪流了满脸。林子羡虽然还是不太懂,但鼻子酸酸的,也跟着吸了吸鼻子。沈长青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
“干活吧。”姜远山说,“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弟子们散去了。
接下来的二十天,清秋山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热火朝天。
白倾和楚玄什么都不知道。白倾每天练功、吃饭、晒太阳、黏着楚玄,和以前一模一样。楚玄每天练剑、看书、被白倾黏着,也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师兄们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地凑在一起,一看见他们就立刻散开,假装在聊天、在练功、在扫地。
周放的演技最差。有一次白倾突然走进厨房,周放正在偷吃为婚礼准备的喜糖——他对外宣称是“试吃”,但试吃了十几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白倾好奇地问“二师兄你在吃什么”,周放吓得差点把糖喷出来,含混地说“没、没什么,我在吃药,对,吃药”。
白倾狐疑地看着他,九条尾巴在身后晃了晃,但最终没有追问。
苏云锦的喜帖写了整整三天。他选了最上等的洒金红纸,用狼毫小楷一笔一划地写,写废了十几张才满意。喜帖上的字端正清秀,像一排排整齐的春燕落在红纸上。
“谨订于桂月十五,清秋山练武场,为白倾与楚玄举办合卺之礼。恭请……”
写完之后,他对着那张喜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眼泪落在红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他赶紧擦掉,好在没有弄花字迹。
他小心地把喜帖收好,锁在抽屉里,等婚礼那天再拿出来。
温如安的喜服做的最慢。他选了最好的云锦料子,一匹月白色,一匹青灰色——月白色是白倾的,青灰色是楚玄的。王云手把手地教他裁、缝、绣,他学得很认真,但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布条,像十根小小的白萝卜。
白倾有一次看见他的手,好奇地问:“四师兄,你的手怎么了?”
温如安把手藏到身后,笑着说:“练剑磨的。”
白倾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手,九条尾巴困惑地晃了晃,但没有追问。
温如安在心里暗暗道歉:白倾,对不起骗了你,但等你看到喜服的那天,你会原谅我的。
林子羡的保密工作做得最好。他年纪小,不会演戏,但他有一个绝招——不说话。每次白倾走过来,他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一只被缝了嘴的布偶。白倾问他“小师弟你怎么不说话”,他就摇头,再问就摇头,再再问还是摇头。白倾以为他嗓子不舒服,还特意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林子羡端着那碗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但硬是没有说一个字。
沈长青的喜堂布置得最用心。他没有选在屋里,而是选在了清秋山最高处的那片草坪上——就是白倾以前最爱晒太阳的那片草坪。草坪背靠青山,面朝云海,视野开阔,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山的桂花香都会聚在这里。
他在草坪中央搭了一座小小的喜棚,用红绸和白色轻纱装饰,红白相间,既喜庆又清雅。棚顶挂满了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是苏云锦亲手写的“囍”字。棚下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香炉、红烛、合卺酒。
沈长青还从山上移栽了两棵小桂花树,种在喜棚两侧,树上系满了红色的丝带。风一吹,丝带飘动,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飞舞。
他做完这一切的那天傍晚,一个人站在草坪上,看着夕阳将喜棚染成了金红色,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白倾刚来清秋山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缩在师傅怀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现在,那个小东西要成亲了。
沈长青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转身下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傍晚,他在桂花树下站了那么久,是因为他在偷偷地、无声地笑。
二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桂月十五,天还没亮,清秋山就醒了。
周放第一个起床,挨个敲门,声音压得很低:“起来了!都起来了!今天是正日子!”
苏云锦被吵醒,本想骂他两句,但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笑。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温如安抱着两套喜服,手指还在发抖。他把喜服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抻了抻袖口,再退后两步看了看,反复了七八遍,直到确认没有一丝褶皱。
林子羡负责去叫白倾和楚玄。姜远山交代了,要先把楚玄叫出来,不能让白倾起疑。林子羡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楚玄的门:“楚玄师兄,师傅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事商量。”
门开了,楚玄走出来,穿着平日里的青灰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神色如常。他看了林子羡一眼,林子羡的心脏咚咚直跳,但脸上保持着镇定。
“走吧。”楚玄说,跟着林子羡走了。
他走远了之后,周放和苏云锦像两只偷鸡的狐狸,蹿进了白倾的房间。
白倾还在睡。他变成了一只小狐狸,蜷在被子里,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只露出一小截粉色的鼻尖和几根颤动的胡须。他的呼吸又轻又匀,耳朵偶尔抖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周放蹲在床边,看着这团白色的小东西,忽然有些下不去手叫醒他。苏云锦推了他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戳了戳白倾的鼻尖。
白倾的鼻子动了动,胡须颤了颤,没醒。
周放又戳了一下。
白倾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慢慢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他看见周放的脸凑在面前,吓了一跳,猛地变回人形,九条尾巴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毛球。
“二师兄?!你干什么?!”
周放被他这反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疼得龇牙咧嘴。苏云锦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白倾,起来,今天有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