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下午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之后,白倾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奇怪”了。
以前他做什么都大大咧咧,想趴在草地上就趴,想抢周放的鸡腿就抢,想喊楚玄就扯着嗓子喊“师兄——”。可现在,他光是远远看见楚玄的影子,心就开始咚咚乱跳,跳得他腿软,跳得他耳朵发烫,跳得他想掉头就跑。
可他舍不得跑。
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新的走路方式——跟在楚玄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不会被发现自己在看他。楚玄去水缸边打水,他就假装去摘花,绕着花圃转一圈,余光一直黏在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楚玄去练剑,他就坐在廊下托着下巴,假装在晒太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剑光里翻飞的人;楚玄回屋休息,他就蹲在楚玄窗外的石阶上,假装在逗蚂蚁,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屋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你这样不累吗?”温如安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端着桂花糕走过来问他。
白倾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用尾巴把自己脸捂住了。
温如安叹了口气,把桂花糕放在他旁边,小声说:“楚玄师兄又不吃人,你直接去找他说话嘛。”
白倾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闷闷地说:“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之前不是挺大胆的嘛。”
白倾想了想,认真地说:“之前……不知道。知道以后,就怕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楚玄不喜欢他?可楚玄那天说了“知道了”,没有拒绝,也没有讨厌,甚至还让他把尾巴搭在衣角上。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可他以前天天说错话做错事,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就是怕。怕这份喜欢太沉了,会从心里溢出来,弄得满地都是,被人看见了笑话,被楚玄看见了……他不敢想。
所以他把喜欢藏进了很小很小的细节里。
楚玄练完剑,他的水壶永远是满的——是白倾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添的;楚玄的剑永远是最干净的——是白倾趁他午睡时悄悄擦的;楚玄的枕边偶尔会出现几颗野果子,酸酸甜甜的那种,是白倾在山脚转悠了半天才找到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像一只偷东西的小狐狸,蹑手蹑脚,东张西望,生怕被人撞见。有几次差点被周放抓到现行,他就把东西往身后一藏,耳朵一耷拉,装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做”的无辜表情。周放虽然觉得奇怪,但每次都被他那副样子糊弄过去。
只有一次,他差点露馅。
那天下午,楚玄在书房里看书,白倾端着一碗银耳汤站在门外,犹豫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进不进去?进去了说什么?放下就走会不会太刻意?留下来会不会太烦人?
他正纠结着,尾巴不自觉地甩来甩去,甩得门框“咚咚”响。
楚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白倾吓了一跳,手一抖,碗差点摔了。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放下之后,他转身就要跑。
“等等。”楚玄叫住了他。
白倾僵在原地,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
楚玄端起碗看了看,又看了看白倾——白倾背对着他,尾巴紧张地夹在腿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做了坏事被当场抓获的小动物。
“这几天水壶里的水,是你添的?”楚玄问。
白倾不说话。
“剑也是你擦的?”
还是不说话,但尾巴尖开始发抖。
“野果子也是你放的?”
白倾的耳朵彻底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变成原形缩成一团滚走。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对着楚玄,他说不了谎。
最后他只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小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楚玄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甜的,放了蜂蜜,是他喜欢的味道。他不知道白倾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些。
“谢谢。”楚玄说。
白倾愣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慢慢地转过身来。楚玄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冷也不热,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
白倾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没有跑,而是慢慢走回来,在楚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尾巴从椅子边上垂下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看书,一个发呆,谁也没有再开口。
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碗见底的银耳汤上,照在白倾慢慢翘起来的尾巴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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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倾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早就被人看穿了。
第一个看穿的当然是温如安。第二个是苏云锦。第三个是周放——他虽然迟钝些,但架不住白倾表现得实在太明显,连他都觉得“白倾最近怎么老往楚玄那边凑”。
但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姜远山的,是楚玄自己。
那天晚上,楚玄敲开了姜远山的房门。老道正坐在灯下看一本泛黄的剑谱,见楚玄进来,抬了抬眼皮:“这么晚了,有事?”
楚玄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姜远山对面坐下。
“师傅,”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练功进度,“白倾说喜欢我。”
姜远山翻剑谱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楚玄一眼。楚玄的表情很坦然,没有慌张,没有羞涩,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呢?”姜远山问。
“我说知道了。”
“知道了?”姜远山放下剑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就说了个‘知道了’?”
楚玄微微垂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远山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慈爱,还有一点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说?你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楚玄没接话。
姜远山又问:“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他?”
楚玄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远处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知道,他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开心。他笑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他给我添水、擦剑、摘果子,我心里是高兴的。但这是不是喜欢,我不知道。”
姜远山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楚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知道就不知道,急什么。你们还小,日子还长着呢。”
楚玄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远山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是怕伤着他?”
楚玄点头。
“你怕伤着他,说明你在乎他。”姜远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在乎一个人,就不要敷衍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懂就说不懂。他虽然是只小狐狸,心思可不比你少。”
楚玄站起来,朝姜远山行了一礼:“弟子明白了。”
“行了,回去睡吧。”姜远山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练功呢。”
楚玄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师傅,白倾的事……您先别跟他说。”
“怎么?”
楚玄想了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他最近好像很怕我。我要是说了什么,他更不知道该怎么了。”
姜远山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他这徒弟,看着冷冰冰的,心里比谁都细。
“知道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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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远山把白倾叫到了书房。
白倾进门的时候,满脸都是“我没做坏事”的心虚表情。他的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做了错事等着挨骂的小狗。
姜远山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