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武脑袋更低下去:“邻家婶子跑来说弟弟出事了……我俩赶回去时他就倒在家门口,给一群人围着,身上盖一条从晾衣绳上摘的破絮被,还是我两天前亲手挂上去的……我摸他,摸他脸摸他颈子,他已经冻僵了,再不动了……”
陈小武没再细说,这之后,他与陈老头争执不休,可说来说去,无非相互推脱。相看两相厌,也就再做不成父子。
一缕天光从糊了窗纸的窗户缝隙钻进,解溪云听见柴几重喊:“天快亮了,尽早结束。”
“陈先生,我知你有莫大的苦衷,绝不会为难你。时间不等人,咱们速战速决,你先告诉我,还款的利息是多少?”
“八撞十,四分利……真不是我想赌,是有几个兄弟告诉我在销金窟能赚大钱……我……”陈小武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解溪云只默默拿过他手中盖红章的还款收据。
赌徒的辩解总有百般委屈,解溪云不为所动:“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都是凶恶长相……有一位,那些人都喊大哥的……我悄摸睁眼瞅过一次,他脸上有道很瘆人的疤,从鬓角穿过鼻梁到脸颊,又宽又长。”
解溪云点点头,在他身侧坐下,朝他手里那把枪抬了抬下巴:“你这枪是从哪里弄来的?你会用吗?”
“铜元胡同里常会碰见客人把东西落下的情况,老鸨交给我收着,也是为了防疯客闹事……我没对人开过枪,顶多是吓唬他们……”
“会用便好。下回再有人要威胁你性命,记得先上膛。”解溪云伸手,陈小武瞧着那张狐狸面,鬼使神差地便将枪放入他掌心。
解溪云握住枪,抬手,枪口对准地面,指尖轻巧一扣,喀的一声:“先拉套筒,上膛后这击针会位于前方,你记清楚,否则一眼就看得出你是没使过枪的生手。”
他熟练退膛,拆开弹匣,见还剩三发子.弹,这才还给陈小武。
解溪云要起身离开时,陈小武忽然攥住他胳臂:“他眼下收留我,是怕我把祸水引到他身上。”陈小武慌忙撩起发帘,露出前额一条褐疤,又指了脖子上一条短疤和几个圆疤,“那老头是个疯子,三更半夜到床边拿石头砸破我的脑袋,还拿烟烫我,拿菜刀割我的颈子,他就是觉得我该死……”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错……”
解溪云的目光经陈小武相绞的十指,缓缓飘至他发白的唇,他笑了笑:“我会保证老爷子留在松州也安全。”
陈小武比解溪云预料中要更轻易地卸下防备,他欠的债事实上已经还清,只是还欠朋友几笔小钱,解溪云答应会帮他把那些钱还清,还另给了他一笔盘缠与一张回故乡燕浦的船票。
当年他们一家四口乘船逃离那伤心地,如今他一人落寞回乡,注定孑然一身无所依。
“是蒋一岭。”回程时,解溪云把陈小武的话转述一遍,便不再多言。
他这人见多了死别,以至于为之漠然,却一直对生离有莫名地抵触。他望向窗外,又一次借车窗反光偷看柴几重。
若是骨血深情都薄如一片薄薄蝉翼,那么区区六年,他配得到什么?柴几重便是记得他,也并不一定就愿意与他相认。
兴许他二人的别离本便是天注定,不可强求,否则,如今这强拗来的缘分怎会这样像一张又糙又薄的纸,轻轻一戳就烂透了?
若当真如此,那么他究竟怎么做才对?
“蒋一岭虽在曹铭手下办事,但蒋一岭平素行事随心,无凭无据也不能赖到曹铭身上。”柴几重瞥向解溪云,“得伺机与曹铭聊一聊,只是切忌打草惊蛇。”
“为何觉得不是曹铭?”解溪云揉了揉眉心。
“曹铭最是精明,绝不会用身边人干这蠢事,他有的是手段把自个儿撇得一干二净。”柴几重冷不丁道,“也不急,我需要时间给蒋一岭失.踪造势。”
解溪云听罢粲然笑起来:“你要编一出怎样的舆论?”
柴几重一哂:“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解溪云了然:“想用连环杀人案?可那是‘仁人义士’用来惩戒恶徒的,蒋一岭够格么?”
“蒋一岭十四进青.帮,学了一身杀人本事。十六过失杀人,蹲了四年牢,在狱中兄弟引荐下,给当时还是花大少的花永彰做保镖。八年前他正式进赌.场做事,因为做得不错,破格提拔管理赌.场事务。”
柴几重闭目养神:“他平日里最喜到柴公馆和铜元胡同狎.妓,下手没轻重,折腾残的不少,也死了几个,全凭贿.赂和找替罪羊来逃罪——这理由够吗?”
解溪云耸耸肩:“我说了不算,你应该去问那个杀人犯。”
听了那话,柴几重睁眼。他一眨不眨地盯解溪云的颈子,两只瞳子底好似生出一把锈刀,猝地朝脖颈处跳动的筋脉割下去,噗哧,红艳艳地溅出花来。
解溪云摸了摸肩颈,心底有些发毛。
“你怎么知道子弹没上膛?”
“……商海沉浮,免不得要碰见。”解溪云莞尔,“我被枪指过许多次,吃一堑长一智啊。”
他察觉柴几重眼底戾气,从容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放心,我并不懂用枪。”
所以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没等柴几重做出反应,他又问:“你想如何接近曹铭。”
“你想要什么?”
柴几重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解溪云却笑起来:“你别总猜我的心思,你怎么能确信我一定听得懂?”
但他确实听懂了。
“我听说玉明斋店面的生意不过冰山一角,更大宗的生意是熟客间的玉石交易,名贵货源需得先与你牵上线才能谈。”柴几重的目光很直白,“昨夜在销金窟,蒋一岭说曹铭是你的常客。我要你近期约见曹铭——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什么都行?”解溪云倒很坦然。
“只要我给的起。”
“真爽快。”解溪云喜上眉梢,他蓦地贴近柴几重,食指勾起柴几重的下巴,尾音轻佻,“陪我一日吧,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