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中端的茶壶在桌上放下:“这是从绥岭运来的乌龙,清火提神的,诸位若不嫌弃我一个男人五大三粗的,不妨与我一道品品?”
也不等她们回答,便冲薛子文抬了抬下巴,薛子文便将两盒德莲斋的点心拆开,在桌上摆好。
“……您请坐。”赵羡玉绞着手指,好似有些不安。
解溪云落座,略一扫,见神态各异,很轻松地将三人对上了姓名。
坐在他对面那位吊梢眉细长眼,盛气凌人的自然是三姨太花晓宁。
花晓宁是花家庶出的女儿,脾气最是火爆,总念叨要给柴家添个一儿半女。奈何柴绍宗年轻时候纵欲过度,如今身子不行了,那愿景也就哀哀地扑了空。
她最懂讨如何老爷喜欢,行事也极其地跋扈,平日很不将赵羡玉放在眼底,更不必说那仨毛都没长齐的少爷。年初她与大少柴良轩因为一桩小事起了争执,她甚至毫不犹豫就扇了柴良轩一巴掌。
花晓宁将解溪云上下一扫,随即别过头,撇着嘴端主人家的架子。
故而,愿意与解溪云搭话的便只剩下四姨太张芳惠。
张芳惠是温柔长相,性子娇媚,嗓音清甜,略带几分俏皮乡调。
她低下脑袋,掀起眼帘瞧面前英俊男人,又好似有些羞涩,急急收回目光,抿了一口解溪云斟好的茶。
“这茶好香,”她眸光一转,又瞧解溪云,“解老板喷什么牌子的香水?可是英吉利还是法兰西的洋货么?这身上比茶还香呢。”
解溪云笑答:“应是熏衣的香料味,我平日不喷香水的,美人香需配美人,怎么好浪费在我身上?只是我见三位太太皆是天生丽质,这般模样气质,恐怕不必香料、香水做陪衬。柴兄真真是好福气,我这一把年纪还打光棍儿的可得好好向他取经。”
这话张芳惠很受用,她捻着帕子掩嘴笑:“这是什么话?我可听姐妹们说这松州仰慕您的佳人不少,您若有意,找个伴儿岂会是难事?”
“难啊,我这人最是讲求缘分,用老祖宗说的话便是‘有缘即住无缘去,一任清风送白云’【1】。太太们别看我这副不正经模样,我也算半个‘罗曼蒂克’主义者,倘若真正碰着有缘人,恐怕要死心塌地缠呢!只可惜至今还没遇上。”
他总觉得哪儿有人在盯着他,抿了口茶才继续:“终身大事毕竟急不得,待我生意稳定了再成婚不迟。”他装模作样地叹气,“瞧我,如今不还灰溜溜地借住柴公馆么?哪儿来的本事劝丈父母把宝贝女儿嫁给我?”
在场的都笑了。
砰!
二楼倏地传来一声惊响,解溪云抬头,书房窗户已然闭紧。
“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仔细讲讲,说不准我们能为您牵线呢。”张芳惠低垂眼睫,模样可人。
解溪云与她对上目光,笑了下,抬手帮三人斟茶。他原先没有想法的,这会儿却觉得有必要提一嘴。
“说来有些羞赧,我思乡心切,总盼着能找个辽川人一解乡愁。年纪比我轻更好,但也不必太多。至于脾性嘛,倒没什么讲究,不必要温婉体贴,活泼自在便好,若我能帮她护她叫她幸福;,即算心满意足。”
张芳惠当然不知道他这是有意避嫌,面上有些讪讪,指尖不惹人注意地贴了贴脸颊。
“那孩子呢?想要几个?”
解溪云一怔,开口时竟有些犹疑:“我还没想那么远……”
他确实不曾想过要如何做一个父亲,也从不敢想自己的儿女会是什么模样。他这辈子实在有过太多父亲,见识过那些男人千奇百怪的坏,唯恐这是一场无可脱逃的宿命,自己只能步他们后尘。
“瞎打听什么?”三姨太花晓宁对张芳惠开口便是刻薄语气,转向解溪云时话音倒是温和许多,“听闻您刚搬进来就病了?身子如何了?”
“拖诸位的福,已经无碍了。”解溪云拍了拍自个儿结实有力的手臂,“日后三位若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昨儿躺了整日,眼下浑身酸软,巴不得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张芳惠抚着心口:“嗳,恐怕您是沾了这风水……”
“咳咳咳!”
赵羡玉忽然咳嗽几声,旋即起身告辞。花晓宁狠狠剜一眼张芳惠,也扯了个不像样的借口离开。
张芳惠悚然,也不敢再说。她端起茶忙忙小啜几口,没话找话似的将话题引到了福明百货新进的洋货上。
见张芳惠心神不宁,解溪云轻车熟路地诱引:“您有话不妨直说,溪云是个老实人,不是乱嚼口舌的碎嘴子,您憋在心底应也不好受吧?”
“解先生……”张芳惠瞥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子,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瞧您是个好人,这才同您说掏心窝子话,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自个儿在心底明白就好……”
解溪云很肯定地点头。
“您搬来前大概没仔细打听过,这柴公馆的风水一向不好。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二少爷他在外头给人喊扫把星并非没有理由……那孩子克死生母不说,好容易找回来,太太也跟着死了……您以为如今这位续弦太太怎会突然开始吃斋念佛?”张芳惠捂着心口叹气,“那二少爷是个刽子手,最擅玩些损人利己的阴照……”
听到此处,解溪云面上表情已然僵硬了。他偷瞥二楼,恰见一人擦过窗子离开。
“真不是我多想!五姨太她得罪二少后没几日就死啦,她是顶怕死的一个弱女子,怎会突然想不开去投井?铁定是那二少蓄意报复!我见您最近与他走得很近,您可要千万小心!倘、倘若……”
张芳惠欲言又止,她双手捂脸,身子抖得厉害。解溪云当然猜得到她想说什么,她是怕柴几重把他也杀了。
他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故而更觉悲哀——柴几重大概真的会杀了他。
解溪云紧攥拳,指甲掐在肉里,深深地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