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渊没有路。
苏棠站在渊边往下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悬崖几乎是垂直的,石壁上覆着一层薄冰,冰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栈道,没有阶梯,没有上古传送阵残留的痕迹,连妖兽攀爬过的爪印都没有。这个地方不是不欢迎外来者——它是根本没考虑过会有外来者。
“怎么下去?”江寄云探了探头,又迅速缩回来。
苏棠没有回答。她蹲在悬崖边上,盯着那片光滑的石壁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不是抓石壁,是抓风。镇魂渊的深处有风从渊底往上涌,阴冷潮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不是血腥,是更古老的、被埋了很久的金属的味道。
“有风。”苏棠说。
“风怎么了?”江寄云不解。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风从渊底来,说明底下有出口。既然有出口,就不是死路。不是死路就好办。”
她说完这句话,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沿着石壁往下爬,是直接走进了深渊。林惊鸿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沈照夜的瞳孔骤然收缩,裴惊寒往前猛冲了一步试图抓住她的衣袖。但苏棠没有坠落——她站在了风上。那股从渊底涌上来的阴冷气流,在她脚下凝成了一级看不见的台阶。她稳稳当当地站在半空中,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身体纹丝不动。
“逍遥道体,”沈照夜缓缓收回了灵力感知,“可以共鸣的不止传送阵。”
苏棠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又抬头看了看悬崖上目瞪口呆的一群人:“你们走不走?不走我一个人下去了。底下应该比上面暖和。”林惊鸿第一个跟了上来,然后是沈照夜、温晚、裴惊寒。洛长河在悬崖边站了一会儿——风很大,他的花白头发被吹得很乱——然后这个活了四百多年的老者做出了一句非常符合他现在的宗门方针的评价:“我这辈子御剑、御风、御雷都试过。走风还是头一回。”
江寄云最后一个踏上风阶,腿有点软,但嘴上不忘补充一句:“我们万剑宗已经批准午休了,回去之后能不能也批一个——不御剑,走风。”
苏棠没有说话。她已经往下走了十几级,裹着三层外袍,背影看起来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段很长的楼梯。走了约莫一炷香,浓稠的黑暗开始变淡——不是阳光照进来了,是渊壁上开始出现苔藓,发着一种极微弱的青色荧光。星苔,只生长在灵气极度稀薄的上古战场遗迹中。这意味着他们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在三千年甚至更久以前被血浸透过。
没人说话。连江寄云都安静了下来。
又往下走了片刻,风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岩石平台。平台很大,大到能容纳几十个人同时站立,但平台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盘膝坐在平台正中央。他穿着一身破损的玄色战甲,甲片上的纹路依稀能看出太虚门的徽记。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五官与温晚有七分相似,双目紧闭,呼吸全无。在他的胸口正中,一道漆黑的锁链穿胸而过,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像连接着某个巨大而古老的封印。
温晚的身体晃了一下。裴惊寒一把扶住她。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坐在锁链中央的男人,嘴唇翕动,反复无声地念着同一个字。苏棠侧耳细听,那个字是“爹”。
“还活着。”林惊鸿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修的功法对灵气感知特别敏感。他的命魂还在体内,灵脉被封了大半,但没有断。锁链在慢慢抽走他的灵力,但不是弑杀——是用最低的流速在消耗他。维持这个流速,可以再消耗至少万年。”
维持了五十年。这个人在深渊底下,被一根锁链钉在石壁上,清醒着不能动、不能说、连眨眼都做不到——五十年。沈照夜蹲下来查看锁链的材质,脸色变了。锁链并非实体金属,而是灵气高度聚合之后形成的规则具象化。能做到这种封禁的,只有天道本身。
“你说什么?”裴惊寒失声道。
苏棠没有说话。她走到温如故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张安静到近乎石雕的脸。这个人五十年前把自己钉在这里,胸口被穿透,灵脉被锁死,独自一人承受着几万年刑期的孤独。她认识这个人的眼睛——虽然紧闭着,但眉心的纹路和温晚一模一样。那种纹路不是天生的,是长期承受巨大压力之后才会出现的印记。温晚扛了一年就快崩溃了,温如故扛了五十年。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锁链,没有尝试解除封印,没有做任何在场的修士们预想中“破阵者”该做的事。她只是张开手掌,轻轻放在温如故冰冷的战甲护手上,然后转过头对温晚说:“过来,把手放在你爹手上。他是大陆第一剑修,五十年前仙魔大战镇守天堑。他的封印我解不了——不是灵力不够,是这道锁链是他自己同意被钉上去的。你们太虚门的功法,只有自己答应才能被封住,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