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鸿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苏棠：“那你怎么治？”

“不治。”苏棠把拜帖扔回筐里，“给他们一人一把躺椅，让他们在我院子里躺一炷香。能自己睡着的就不用治。睡不着的再拍。”

“如果拍了还睡不着呢？”

苏棠沉默了片刻。

“那说明问题不是累。”她把最后一张拜帖叠好压在桂花糕盘子底下，“是他们在逃避睡着之后会梦到的东西。梦这种东西，系统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橘猫从猫窝里探出头，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你在想什么？”林惊鸿突然问。

苏棠靠在躺椅上望着头顶的桂花树枝，那棵孟桓种下的桂花树苗才长了半尺高，离开花还有好几年。“我在想，我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其实不是不能睡。是不敢睡。因为睡着之后就会做梦，梦里全是白天做不完的活。后来心脏停了，反而踏实了——因为终于不用再做那些梦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林惊鸿站起来，走到躺椅旁边，低头看着苏棠。她以前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在入门大典上她是站在最前面、离所有人都隔着一尺距离的那个。现在她弯下腰，把苏棠肩上滑下来的薄毯拉回去，盖好。动作很轻，但她做得毫不迟疑。

“那你现在做梦了吗？”林惊鸿问。

苏棠想了想：“做了。但梦到的是火锅、桂花糕、还有这只猫偷吃被小桃追着擦地。”

林惊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意外的话：“我在你这里睡的第一晚，也做梦了。梦到我小时候在后山抓萤火虫，装在布袋里，晚上挂在床头发光。后来师尊说玩物丧志，我把布袋扔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你这里睡了几晚之后，我又开始梦到萤火虫了。我打算等夏天到了，去后山抓一袋新的。”

苏棠看着她。林惊鸿入门以来第一次主动说了这么长一段关于自己的话。不是失眠，不是修为，不是天道操控——是萤火虫。她十六年人生里唯一一次违抗“玩物丧志”这条规矩，是把萤火虫藏在布袋里挂在床头。后来她自己把布袋扔了，因为她信了那句话。现在她想抓一袋新的。

“后山有萤火虫？”苏棠问。

“有。每年夏天，溪边最多。”

“那到时候带上我。”

林惊鸿点头。橘猫从猫窝里又探出头，喵了一声表示也要去。

当天晚上，苏棠回复了那张只有一句话的拜帖——“我已经三年没笑过了。求你让我笑一下。”她在拜帖背面写了几个字，让小桃送到山门□□给那位宗主的随从。回信只有一句话：“明天申时，来我院子。不用带礼物，带一盆你以前养过的花。”

系统轻轻叮了一声。不是任务提示，不是奖励播报，只是一行字安静地浮現在脑海中：“宿主正在从‘摆烂者’向‘渡人者’过渡。注意：渡人者先渡己。你今天对林惊鸿说了自己的梦，这是你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暴露脆弱。本系统认为值得记录。”

苏棠没有吐槽。她把薄毯拉上来裹住肩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橘猫从猫窝跳上床，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团成一个球，尾巴搭在她耳朵上。桂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次日清晨，小桃推门进来送洗漱水的时候，发现苏棠已经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而且醒得很早。“早”在苏棠的世界里指的是巳时之前。此刻刚过辰时，阳光还没照到床头。苏棠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空白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小桃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随意，但内容不太随意——

“从今天起，每天最多接诊三个。多一个我也不拍。但凉棚里的茶不能断。桂花糕每天多蒸一笼。”小桃指着那行字下面的一段问这是什么。

苏棠打了个哈欠，把笔搁下：“入职合同。”

小桃低头一看，那页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字，笔迹更随意，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写的——“本人苏棠，自愿担任修仙界首位睡眠顾问。任期：直到所有人都学会自己睡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