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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生辰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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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慕安瑜十五生辰及笄大礼,堪堪余下五日。

仲春的京城早已褪去最后一丝料峭余寒,整座皇城浸在温软绵长的春风里。御花园早樱尽数落尽,漫山遍野的海棠迎着暖阳次第盛放,粉的娇柔、白的清雅、嫣红的热烈,层层叠叠缀满宫苑枝头。暖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缤纷的花瓣,簌簌落在朱红宫墙、白玉石阶之上,铺就一路温柔锦绣,空气里漫开清浅绵长的花香,氤氲在每一寸宫闱角落,将盛世春日的温柔,揉得细腻又绵长。

坤宁宫深处的暖阁,成了慕安瑜这几日唯一的归处。

她谨遵温羽晗的叮嘱,闭门静养,不问宫外喧嚣,不理朝堂俗事。每日天刚微亮,宫人便端来太医调配的固本汤药,黑褐色的药汁清苦难咽,她捏着鼻尖一饮而尽,日日不曾间断。白日里或临窗静坐,翻几页闲书,或倚榻小憩,闭目调息,不奔波劳形,不费神思虑,将所有耗损心神的琐事尽数推拒在外。

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眉眼温顺、面色莹润、步履轻盈的嘉诚郡主,无病无灾,安然无恙。

唯有她自己清楚,体内蛰伏已久的毒根,从未真正消散。

它褪去了此前骤然躁动的锋芒,化作一缕无声蛰伏的暗流,静静扎根在四肢百骸、心肺经脉之间。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骤然呕血的凶险,只有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耗损。

静坐久了,心口便会泛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滞闷,像一团轻绵的薄絮堵在胸腔,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放缓;夜半浅眠之时,四肢经脉会泛起细密的酸软乏累,从指尖蔓延至四肢,辗转难安。喉间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腥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这份不适太过浅淡,太过隐匿,淡到足以骗过身边所有人,淡到连她自己,无数个安稳的白日里,都险些自欺欺人地以为——那日太庙观礼时的不适,那日宣阳门重逢时的隐痛,不过是一时劳神的虚惊一场。

她依旧可以笑,依旧可以温婉行礼,依旧可以安然静坐,依旧可以陪着司延诚闲话家常。

可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时刻都在提醒她。

这不是痊愈。

是沉疴在蛰伏,是生机在悄无声息地凋零。

越是安稳圆满的时光,越是温柔绵长的春日,她心底那股关于别离的寒凉,便越是刺骨。

山河安定,良人归乡,冠笄将近,良缘将定。

世间所有最好的光景,都在朝她奔赴而来。

可她偏偏,留不住这漫长岁岁。

这几日的司延诚,忙得脚不沾地。

刚刚行完成年冠礼,朝堂之上,皇帝倚重,百官敬重,北疆善后、军营整编、将士犒赏、民生安抚,数不清的奏折文书堆在案头,日日入殿听政,晨昏入宫议事,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沉沉,几乎没有片刻闲暇。从前戍守北疆,他只需手握长枪、镇守疆土,如今归朝立身,一身君子担当,家国琐事、朝堂权衡,皆压在了他肩头。

可纵使公务缠身,案牍劳形,他依旧雷打不动,每日傍晚时分,必定抽身前来坤宁宫一趟。

有时只是匆匆驻足片刻,隔着暖阁雕花窗棂望她一眼,确认她眉眼安然、气色无恙,便转身离去;有时得空,便会坐在廊下,陪她闲谈半刻,闲话春日景致,细说朝堂趣闻。

他从不会久留,生怕打扰她静养休憩。

于他而言,每日这短暂的一瞥、片刻的闲谈,便是他整日奔波劳碌里,唯一的温柔念想。

今日傍晚,暮色浸染京华。

落日熔金,漫天晚霞晕染开一层温柔的橘红,绵密的云絮被霞光染透,缓缓铺展在皇城天际,晚风裹挟着海棠花香,温柔地拂过宫苑的每一寸角落。

司延诚终于处理完一日繁杂公务,褪去一身规整肃穆的朝服,换上了一身简约干净的青布常服。墨发简单束起,卸下了朝堂金冠玉带的庄重凛冽,褪去了沙场将帅的杀伐锋芒,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松弛的君子气。连日操劳生出的淡淡疲惫,藏在眼底深处,唯有想起廊下那个温柔的小姑娘时,才会尽数消散。

他手里提着一只打磨光滑的素色檀木小盒,指尖细细摩挲着盒身纹路,脚步放得极轻,独自踏入了坤宁宫的庭院。

庭院之中,海棠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繁花层层盛放,晚风一吹,落英簌簌,铺满青石板地面,淡淡的花香萦绕周身,静谧又温柔。

慕安瑜正斜倚在廊下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闲书。

她今日一身月白暗纹软衫,料子轻薄柔软,贴合着纤细的身形。长发松松挽了一个慵懒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小簪,余下几缕细软的碎发垂落在颊边,晚风拂过,轻轻晃动。整个人浸在漫天温柔的暮色霞光里,眉眼柔和,脊背松弛,安静柔软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春日宫阙画卷,不染半分俗世喧嚣。

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慕安瑜闻言,缓缓抬眸。

抬眼的瞬间,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眉眼瞬间漾开一层浅浅的、清甜温顺的笑意,眼尾微微弯起,像盛了一整个春日的温柔。

“延诚哥哥。”

软糯轻柔的一声呼唤,和年少时无数个朝夕里的模样别无二致,瞬间抚平了司延诚心底整日积攒的疲惫与烦躁。

他脚步微顿,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松弛,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他缓步走上前,在她身侧稳稳站定,微微垂眸,目光细细描摹着她安然恬静的眉眼,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带着日复一日的习惯性关切,轻声开口:

“今日身子可还好?”

这句话,他日日都问,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从前在北疆,只能遥遥书信问询;如今身在京中,日日相见,便日日叮嘱,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染了半分风寒。

慕安瑜轻轻合起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之上,抬眸望向他,笑意安稳澄澈,眼底干净无波,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虚色,语气坦然自然:

“很好,日日在暖阁静养,按时服药,一切无碍的。”

她面上笑意明媚,呼吸平稳,身姿安然,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无病无忧的模样。

司延诚全然没有半分怀疑。

在他的认知里,她本就该被这盛世温柔妥帖善待,无灾无病,岁岁静好。他拼尽全力平定山河、浴血归来,所求的,不过就是她一世安稳无忧。

他将手中的素色檀木盒,小心翼翼递到她摊开的掌心。木盒打磨得温润细腻,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木香。

慕安瑜微微一怔,纤细的指尖轻轻接住木盒,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生辰还未到,怎么提前备了礼物?”

司延诚垂眸凝望着她,漆黑的眼底盛满少年人独有的直白热忱,坦荡又滚烫,没有半分遮掩:“等不及了。”

“我想让你提前欢喜几日。”

从前远在北疆,隔着千山万水,她的每一个生辰,他都只能托人捎去物件,遥遥寄思,连一句当面的祝福都难以送达。如今他归来京中,冠礼已成,来日安稳,终于可以亲手为她挑选生辰礼,亲自陪她等候生辰。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鹅绒软垫,一串双色珍珠璎珞静静卧在其中。一珠暖粉,似春日海棠初绽的胭脂色,一珠素白,似暮春落樱的清透莹润。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光泽细腻,打磨得毫无瑕疵,璎珞的链条纤细精致,不张扬、不华贵,清简雅致,恰好衬她温顺柔和的性子。

“我知道你素来不喜太过张扬华贵的首饰。”司延诚的声音温柔缱绻,细细解释着,“这两色珠色干净柔和,不艳不俗,最衬你的眉眼。”

慕安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一颗颗温润的珍珠,细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心头暖意潺潺翻涌,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可暖意翻涌的同时,心口那缕极淡的闷涩,也悄然掠过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屏住一丝呼吸,将那点不适稳稳压下,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眼底盛满真切的温柔笑意,轻声道谢:“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延诚哥哥。”

司延诚看着她明媚温顺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满心的欢喜与笃定翻涌而出。他微微俯身,离她更近了几分,压低嗓音,语气郑重无比,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阿瑜。”

“五日之后,便是你的生辰及笄大礼。陛下早已备好宫中盛宴,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尽数赴席,为你庆贺成年之喜。”

他顿了顿,眼底的期许愈发滚烫,字字皆是余生的诺言:

“宴罢之后,我会单独面见陛下,郑重叩请赐婚。”

暮色温柔,海棠簌簌,花香在晚风里轻轻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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