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目光从容扫过席间,未曾流连周遭众人,第一眼便精准落在司延诚身上。素来温和的眉眼微微舒展,漾起一抹熟稔真挚的笑意,径直迈步走向司延诚身侧的空置席位。
他与司延诚年少同窗,朝夕相伴数年,一文一武,性情相投,是京中人人皆知、最是亲厚的挚友。无人不知,冷淡孤僻的司延诚,唯独对五皇子萧瑾格外交心。
“方才在别院处置先生交代的课业,耽搁片刻,来迟了。”萧瑾安然落座,语声温润清朗,谦和有礼,没有半分皇子架子。
司延诚淡漠的神色稍稍松动,微微颔首,清冷语调里难得掺了几分暖意:
“无妨,荷宴方始,恰好赶上盛景。”
二人低声闲谈开来,从近日书院课业、朝堂细碎趣闻,聊到塘中荷姿、晚风景致,言谈默契十足,气氛松弛自在,褪去了世家皇室的拘束。
一旁的慕安瑜安静端坐,不曾随意插话。
她只是微微侧着小脸,澄澈眼眸轻轻落在司延诚侧颜上,目光干净纯粹,带着自幼相伴而生的亲近、信赖与依赖。
她自小入宫频繁,蒙皇后疼爱庇护,与皇后亲厚胜过后宫任何子嗣。萧瑾自幼失母,由皇后亲自抚养长大,三人年岁相近,岁岁相伴,自幼一同长大,情谊纯粹深厚,无猜忌、无隔阂,是彼此最安心的依靠。
萧瑾素来将温柔乖巧、纯粹通透的慕安瑜视作亲妹,百般疼惜呵护。他素来通透心细,早已将司延诚眼底独一份的偏爱与守护看得分明。
世人只当二人是世交交好,唯有他知晓,司延诚对外万事淡漠、万事疏离,唯独对慕安瑜事事上心、处处妥帖,那份藏在克制之下的偏爱,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三人静静共处一席,少年清谈、少女安坐,松弛安然,纯粹坦荡,成了满亭浮华喧嚣里最干净的一抹景致。
亭中上首,帝后二人望着下方和睦安然的景象,神色平静,悄然压低语声,避开众人耳目,私谈起关乎江山国运的立储大事。
萧景屹握着温热茶盏,指尖微微无力,声音虚弱低沉,却字字郑重,关乎国本:
“皇后,朕身子日渐衰败,恐时日无多。国本不定,朝野不安。你所出两位嫡皇子,血脉正统,名正言顺,品性端正。朕思虑许久,欲立嫡子为储,你以为如何?”
皇后闻言,轻轻摇头。她抬眸看向身侧病弱帝王,眼神温柔缱绻,却态度无比坚定,语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陛下,臣妾知您心意,亦知嫡子正统无双。可两位孩儿心性太过纯良,自幼浸读诗书,温润有余,魄力不足。他们可做闲散贤王,守礼修身,却不懂朝堂制衡之术,不堪驾驭朝野群臣,更无震慑四海、治理万里江山的铁血魄力。江山社稷太重,万民苍生太重,他们担不起。”
她眸光轻转,温柔落向下方从容闲谈、气度沉稳的萧瑾,眼底满是欣慰与由衷认可,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当年淑妃姐姐难产薨逝,临终托孤,将瑾儿交予臣妾。臣妾抚养他十余年,视如己出,悉心教诲,深知此子天资卓绝、心性沉稳。他饱读经世之书,深谙民生疾苦,文可安邦定国,武可镇守山河,处事周全隐忍,遇事沉稳有度。这些年协助朝臣理事、随陛下体察民情,朝野上下人人称道。”
“比起纯良守礼的嫡子,瑾儿,才是能撑起大靖万里江山、护得住万民安稳的最佳储君。”
谈及早逝的闺中密友淑妃,皇后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怅然。年少相知,情同手足,奈何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十余年来,她从未因萧瑾非己出而有半分偏私,倾尽母爱教养,只求不负挚友所托,不负江山苍生。
萧景屹静静看着相伴数十年的发妻,眸底满是动容与全然的信任。
他知皇后心性大公无私,从不徇私护短,所言所思,皆为江山安稳、社稷长存,绝非为一己私情、子嗣荣宠。
帝王默然垂眸,目光沉沉落在白衣清逸的萧瑾身上,细细端详、暗自思忖,眼底渐渐浮起深重的认可与权衡。
亭外晚风再起,满塘荷香簌簌漫入亭中,垂落的素色纱幔随风轻扬,光影摇曳,朦胧了满亭锦绣。
席间,萧瑾偶尔侧身,看向安静端坐的慕安瑜,低声叮嘱两句避暑加餐的细碎闲话,语气温和,尽是兄长般的温柔妥帖。
而司延诚始终牢牢守在小姑娘身侧,坐姿不改,看似淡漠观席,实则不动声色替她挡去周遭往来打量的目光、挡去席间细碎喧嚣。只要安瑜在侧,他眼底的温柔便从不吝啬,克制、隐忍、岁岁如一。
三人一席相伴,情谊纯粹真挚,干净坦荡,在步步风起、暗流涌动的皇室朝堂之中,格外珍贵。
满亭宾客笑语晏晏,塘中荷花灼灼盛放,盛夏暖阳温柔洒落。
无人知晓,这一派和乐安宁的荷宴之下,帝后已然暗定储君大局,朝野风波悄然酝酿。
少年情谊、皇权储局、江山未来、世人命运,尽数藏在这温柔仲夏的荷风暖阳里,悄然铺展,暗暗牵动着整座京城、整个大靖的往后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