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三十九年,春
时序入春,本应是东风拂岸、柳芽抽丝、万物初苏的温柔时节。
可偌大一座京城,却全然不见半分春意。
漫天皆是沉沉叠叠的铅灰色阴云,低低压在宫墙楼宇之上,密不透风,压得整座皇城肃穆压抑,连天光都显得稀薄惨淡。料峭春寒穿透街巷宫道,风不浩荡,反倒滞涩阴冷,一缕缕缠在人身上,凉得钻骨。
午门外两尊镇守百年的汉白玉石狮,本就形貌威严,此刻在暗沉天色里更显狰狞肃杀。狮目圆睁,獠牙隐露,周身石纹浸着冷湿寒气,无声俯瞰着宫道。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尽数沉寂,纹丝不动,整座皇城死寂沉沉,连风都似被凝固,唯有无边无际的压抑,铺天盖地笼罩四方。
金銮殿内,更是沉如寒渊。
殿身高阔深邃,蟠龙藻井盘踞殿顶,纹路繁复交错,隐在昏暗光影里,透着帝王家与生俱来的威压。唯有一束细窄天光,自殿顶最高的天窗艰难穿透层层阴翳,笔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于正中龙椅之上。
玄色盘龙龙袍缀着暗金线纹,在清冷天光里若隐若现,金线沉寂,不露浮华,只衬得端坐其上的人影沉敛如山。
萧景屹,大靖开国先帝嫡孙,当朝九五之尊。
他脊背挺直,端坐在九龙紫檀御椅之上,身姿端正却不显僵硬,指尖轻抵下颌,眉眼平和无波。那双俯瞰万里山河的眸子淡漠深沉,无怒无厉,静静垂落,平视阶下文武百官,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让整座大殿的气压低至谷底。
殿内死寂得骇人。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丹陛两侧,绯、青、黑三色官袍层层排布,整齐肃穆,却无一人敢动。满殿朱紫林立,偌大朝堂数十重臣,竟听不见半分衣料窸窣、履底擦地之声。人人垂首敛眉,双肩微收,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极轻极缓,生怕一丝过重的气息,打破这死寂,引帝王注目。
官帽檐前的东珠圆润莹白,百官脖颈微僵,细微颤动间,珠玉相碰,落下几不可闻的细碎轻响。
这一点微音落在空寂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声声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惶惶不安,如临悬刃。
世人皆知,萧景屹是大靖百年难遇的铁血雄主。
他并非先帝预设的嗣君,越数代宗亲,破祖制礼法,被开国先帝破格钦点,御笔亲批「肖祖之君,可安万里社稷」。
少年成名,文可安邦定策,落笔规整朝纲;武可披甲亲征,上马平定四方。二十岁登临帝位,以雷霆铁腕肃清积年吏治,革除朝野积弊,杀伐果决,从不姑息。三十载春秋弹指而过,他将动荡初定的大靖江山,打理得固若金汤,四海归宁。
世人惧他凛厉,敬他雄才,更畏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
此刻,这位执掌天下、沉稳莫测的帝王,终于缓缓开口。
语调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春日午后漫不经心的慵懒松弛,轻缓平淡,听不出半分怒意。
可字字冰凉,如淬霜寒刃,直直扎进满殿百官耳中。
“这么多人,想不出一个解决水灾的办法?”
嗡——
一瞬间,满殿臣子心口齐齐巨震,像是被无形重锤狠狠砸落,人人胸腔发闷,背脊骤冒冷汗。
朝野上下无人不晓,陛下盛怒尚可解,这般极致平淡,才是山雨欲来的最凶预兆。
文官队列之首,户部尚书指尖死死攥着象牙笏板,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腻冰凉。指节用力泛白,青白凸起,脑中飞速翻查近三月赈灾、粮库、河工所有账目,字字复盘,却牙关紧咬,半个字都不敢贸然出口。水灾迁延日久,库粮损耗、河工疏漏、地方积弊,桩桩件件皆有疏漏,他身为户部主官,难辞其咎。
武官一列,诸将皆按剑肃立,肩背紧绷,神色肃然,无人敢率先答话。
唯独武官之首,裕宁侯萧策,一身冷银明光铠,立在武将最前,身姿挺拔如松,稳如磐石。
铠甲寒光凛冽,在昏暗殿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肩甲、护腰纹路凌厉,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沉毅。他面色淡静,眉眼沉稳无波,似对千里泛滥洪灾、朝野僵局全然无动于衷,周身气场沉稳克制,不慌不乱,不骄不怯。
死寂绵延数息。
就在满殿百官屏息垂首、无人敢言之际,裕宁侯终于动了。
他抬步出列,屈膝单跪,甲叶轻撞,落下一声清亮轻响,破开满殿窒息的沉寂。少年将帅沉稳厚重的嗓音铿锵落地,字字清晰,震彻空旷殿宇:
“陛下,臣有一法。”
萧景屹眸光微抬,依旧平淡无波,只淡淡吐出一字:
“准。”
萧策缓缓起身,身姿端正挺拔,并未急于陈言。他眸光微侧,越过文武队列,落向文官首列——当朝丞相。
紫衣蟒袍立于文臣之首,身姿端雅沉稳,眉眼睿智从容,身居相位,执掌中枢,气度浑然天成。他瞬间会意,抬眸颔首,静待其言。
萧策这才敛神正色,清嗓开口,朗朗声线穿透殿中沉滞空气,沉稳厚重:
“臣闻,水为万物之源,亦为百害之渐。”
他字字规整,句句落地,似叙亘古常理,沉稳肃穆。
“今岁开春以来,淮水、黄河流域连月暴雨倾盆,昼夜不歇,水势暴涨,洪峰叠起,冲破历代旧堤,千里河道尽数泛滥。”
“沿岸千顷良田淹没殆尽,阡陌桑田尽成汪洋泽国;沿河村落墟舍尽数崩塌,百姓居所倾覆,家宅无存。千万黎民流离失所,老弱栖于荒丘高地,壮者困于泥泞沼泽,衣食无着,进退无依,遍野饥寒,哀鸿遍野。”
话语至此,他语调陡然一沉,褪去平铺直叙的规整,添上几分发自肺腑的沉肃与自责。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神色郑重坦荡:
“此番巨患,非全然天灾,更有多世人祸。历年河工懈怠松弛,堤防久不修缮;地方官吏履职敷衍,更有甚者中饱私囊、偷工减料,致堤岸虚脆,不堪一击。此乃臣等守土不力、履职失责,愧对苍生,愧对朝堂。”
“臣不揣愚陋,愿陈治水四策,伏请陛下圣裁。”
殿内寂静依旧,所有人凝神屏息,静静听他分条而论。
“其一,固堤防,以绝后患。”
“古语有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岁水患惨烈,根源在于旧堤老朽、根基虚空,加之人为贪腐偷漏,不堪洪峰冲击。臣请陛下传旨,沿河各府州县,即刻暂停一切非紧要工役,尽数征调青壮民夫,择沿岸高燥坚实之地,全线重筑河堤。”
“新堤一律以三合土分层夯筑,层层压实,根基深固,坚若磐石;堤身外侧垒砌巨型青石,层层交错,抵御浪涛冲刷。规制底宽三丈、顶高一丈五,上窄下宽,稳如山岳,杜绝溃塌隐患。”
他眸底掠过一抹锐利冷光,暗含对贪弊积弊的厌斥:
“自即日起,沿河堤岸每五里设一处汛地,专派靠谱官员驻守,昼夜轮值巡堤,严查蚁穴漏洞、土石松动。严禁任何人私取堤石、私挖堤土,严禁擅开闸口、私调水势,违者从严论罪。”
“另于堤岸全线密植垂柳,柳根盘错深扎地底,可牢牢固结堤身、阻隔渗水;柳枝繁茂遮岸,可缓冲风浪冲击,护堤稳基。此为历代治水良法,循古法而行,可保堤岸长久无虞。”
条理清晰,规制严明,无一空言,皆是落地可行的实策。
满殿百官静静聆听,无人敢插一言。
稍作停顿,萧策继续朗声陈述:
“其二,疏河道,以畅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