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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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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舟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昭临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将那只手从他的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楚昭临。”他说。

“嗯。”

“那些信,太后手里的那些信——你会帮我拿回来吗?”

楚昭临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

“不是帮你。是还给谢家。”

谢临舟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冬末春初的阳光不算热烈,但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光线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将那些旧的伤疤和新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旧的伤疤是楚昭临在北境留下的,新的痕迹是谢临舟手腕上被布条勒出的红痕。它们并排躺在同一片阳光下,像两条来自不同流域却汇入了同一片海的河流,在相遇的那一刻,所有的曲折和颠簸都有了答案。

午后,沈鹤亭来了。

他来的时候,楚昭临和谢临舟正在暖阁里下棋。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对弈,两个人歪在榻上,棋盘搁在中间,黑白子乱七八糟地落了一盘,根本看不出谁在围谁。

沈鹤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没有穿银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是来汇报军情的将军,倒像是一个来负荆请罪的罪人。

楚昭临放下手里的棋子,看了他一眼:“进来。”

沈鹤亭走进来,站在榻前。他的目光在楚昭临和谢临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下着棋还握着手,这棋怕是下到下辈子也下不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谢临舟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铁甲没有穿,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临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公子,”沈鹤亭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封信是我伪造的。是我让人模仿王爷的笔迹写的,是我放在暗格里的,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我做这些事,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王爷不知情。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没有看谢临舟的眼睛。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是谢临舟先开口的。

“沈将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起来。”

沈鹤亭没有动。

“你跪我没有用。”谢临舟的声音淡淡的,“那封信有没有,我对王爷的心都是一样的。你伪造的那封信,只是让我提前知道了真相——王爷当初调我来王府,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这个事实,你有没有那封信,它都存在。你藏不住的。”

沈鹤亭猛地抬起头。

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所以你不必跪我。你应该问的是——王爷,你还需要我吗?如果你的答案是‘需要’,那我不会因为你伪造了一封信就不干这个将军了。如果你的答案是‘不需要’,那你跪我也没有用。”

沈鹤亭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临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以为谢临舟会恨他,会骂他,会要求楚昭临处置他。他甚至做好了被赶出王府、削去军职、永不录用的准备。他没有想到谢临舟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一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方式——把决定权交还给了楚昭临。

楚昭临看着沈鹤亭,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你。”

沈鹤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楚昭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那里,不会松动,“下不为例。”

沈鹤亭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也没去拍。他站在那里,看看楚昭临,又看看谢临舟,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话。

“谢公子,对不起。”

谢临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足够让沈鹤亭看到那底下的东西——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实际的、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不代表我接受你做的方式。但我不跟你计较,因为你在乎的那个人,我也在乎。

沈鹤亭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那个蜜枣的主意,是我出的。”

门关上了。

谢临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楚昭临。

楚昭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子试图装无辜但失败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飘向窗外,手指开始在棋盘上无意识地摆弄棋子。

“蜜枣的事,”他清了清嗓子,“他说你在宫里过得苦,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加颗蜜枣你会高兴。我没想那么多,就让厨房放了。”

谢临舟看着他那副不自在了还要硬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一样,在无声无息地融化。

沈鹤亭要害他的时候,是真的要害他。沈鹤亭要对他好的时候,也是真的要对你好。这个人就是这么简单粗暴,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他认定了谢临舟是危险,就要除掉他;现在他认定了谢临舟是“王爷在乎的人”,就开始操心他吃没吃过蜜枣。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谢临舟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午后安静的暖阁里,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清脆而明亮。

楚昭临看着他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暖阁的回音中荡开,荡过棋盘上那盘乱七八糟的棋局,荡过榻上揉成一团的衾被,荡过窗外那株正在抽新芽的梅树,荡进这个冬末春初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午后。

“楚昭临,”谢临舟笑完了,眼角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声音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楚昭临看着他眼底那抹还没退干净的、暖暖的笑意,忽然伸出手,将他的手从棋盘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你身边的人。”他说。

谢临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暖阁里的一器一物都泛着温润的光。棋盘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黑白子在光线的映照下,不再像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倒像是一盘上了年头的老棋,每一枚子都带着它被落下时的那只手、那一段心事、那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它们拥挤在一起,纠缠在一起,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劫,谁是谁的气。

但棋还没下完。

还有很多的格子没有落子,还有很多的路没有走完。棋盘很大,大到足够两个人下一辈子。

谢临舟的指尖在楚昭临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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