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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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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所有可能的线索拧在一起,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团,怎么都解不开。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暗室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以及一种比黑暗和寒冷更可怕的、慢慢渗透进骨髓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孤独。那种被全世界遗忘了的、无论怎么喊都不会有人应答的孤独,像水一样漫上来,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漫到他的喉咙,他快要窒息了。

然后,在某个他无法定义的时刻,他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很远的,隔了很多道墙的,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太清,但那声音穿透了重重阻隔,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嘈杂的,凌乱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不需要穿透任何墙,大到像是一把刀直接劈开了暗室的门,劈开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劈开了他十七年来筑起的所有的墙和所有的防备。

“谢临舟!”

是楚昭临。

谢临舟猛地抬起头。

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了下来。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整个从门框上脱落了,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楚昭临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上朝的蟒袍,头上的冠冕歪了,腰间的佩剑出鞘了一半,衣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尘和泥泞,像是跑了很多路。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燃烧到了极致之后剩下的余烬的红,红的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站着王府的十几个侍卫,一个个也是气喘吁吁、满身狼狈,显然是一路闯进来的。更远处,浣衣局的院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楚昭临大步走进暗室,弯下腰,一把扯断了谢临舟手腕上的布条。布条勒得太久了,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了血。楚昭临的手指碰到那些伤口的时候,他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解开了谢临舟脚踝上的布条。然后他伸出手,将谢临舟从那张椅子上拉了起来。

谢临舟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的腿坐麻了,血脉不通,脚刚沾地就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楚昭临一把托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紧到谢临舟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紧到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冷,忘记了饿,忘记了被绑了一整夜的疼痛和恐惧,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温暖。

“我来了。”楚昭临的声音在他耳边,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跑了很多路又喊了很多声之后只剩下的一点残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谢临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闻到了龙涎香的气息。

那是他十一天没有闻到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练成了铜墙铁壁,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他以为回宫之后,时间会冲淡一切,距离会抹平一切,他会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慢慢把心里的那个人一点一点地剜出去,剜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可楚昭临来了。

他穿着上朝的蟒袍,冠冕歪了,衣袍脏了,眼睛红得像一块烧过的炭,跑了很多路,闯了很多门,喊了很多声,终于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找到了他。

他来找他了。

说过“等我”的人,真的来了。

谢临舟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了。

不是无声无息的流泪,是那种从胸腔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他把脸埋在楚昭临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浸湿了那一小块衣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哭得没有声音,因为他在深宫里学会了哭也不能出声。

楚昭临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救不了谢临舟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痛苦。他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摇篮曲。

谢临舟哭了很久。

久到楚昭临身后的侍卫们都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久到院子里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们渐渐散去,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暗蓝之中。

他终于哭完了。

他从楚昭临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楚昭临那张被暮色映得柔和了许多的脸,忽然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楚昭临脸上被他的眼泪蹭湿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楚昭临被他擦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摄政王的威仪和城府。只有一个男人看着另一个人时,心里发软、眼底发烫的那种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温柔。

“走。”楚昭临说,伸出手。

谢临舟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这只手杀过人,屠过城,写过无数份让人家破人亡的命令。但现在,它就那么平平地伸在他面前,手掌朝上,五指微张,和十一天前一模一样。

谢临舟握住了那只手。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一个“应该”或“不应该”在他脑子里闪过。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楚昭临伸出手的那一刻就主动迎了上去,握紧了。

楚昭临的手微微用力,将他从暗室的阴影中拉了出来,拉进了暮色里,拉进了他带着龙涎香气息的怀抱里。

他们并肩走出浣衣局的院子,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道宫门。沿途的侍卫和太监们纷纷避让,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这一幕——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牵着一个内侍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在暮色中的宫道上,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像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将它们分开。

没有人敢拦。

这一次也一样。

马车停在宫门外,还是那辆青帷小油车。楚昭临先上了车,然后转过身,再一次伸出了手。这一次谢临舟在握住那只手的时候,用力攥了一下,攥得楚昭临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了?”楚昭临问。

谢临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我被关在暗室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他不能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可你真的来了”。他不能说“楚昭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喜欢到连恨你都忘了”。这些话太大了,大到他的喉咙装不下,他的心脏装不下,他十七年来被层层包裹的、从不敢见光的那个地方,装不下。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车外的暮色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楚昭临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靠着车壁,像是在养神。他的手还握着谢临舟的,没有松开。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谢临舟在黑暗中看着楚昭临的脸——那张被暮色和车帘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两半的脸,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还在,即使闭着眼睛也没有完全舒展开。他忽然想起冬至的那一夜,在暖阁的衾被里,他伸手抚平这道竖纹的时候,楚昭临在睡梦中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刻的心跳,和此刻一模一样。

谢临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楚昭临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薄茧抵着他的手背,粗粝而温热。那只手上有旧伤疤,有新伤疤——他注意到楚昭临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还结着血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是闯宫门的时候受的伤?还是在暗室里扯断布条的时候被桌角划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我不在乎这个人”了。

马车驶出宫门,驶过长街,驶向那个有梅花、有暖阁、有烧着地龙的书房和一张紫檀大案的地方。车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朵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温暖而明亮。

谢临舟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一次不是“你完了”,是——

“你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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