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喝了不少。”谢临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架着楚昭临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楚昭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太后娘娘劝了好几杯,”管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不安,“说是什么御赐的陈年竹叶青,王爷不好不喝。后来……后来又喝了好几轮,王爷越喝越沉默,脸色也越来越白。回来的时候在马车里一声不吭,我们敲门他都不应,还以为他在里面出事了……”
谢临舟没有说话。
他架着楚昭临穿过回廊,夜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身上的酒气散开,又聚拢,散不开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意。走到寝殿门口,谢临舟让管家和小厮退下,自己一脚踹开门,将楚昭临半拖半抱地弄了进去。
寝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谢临舟将楚昭临放在床榻上,转身去点灯。烛火跳起来的瞬间,他回过头,看见楚昭临仰面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和线条凌厉的下颌。他的蟒袍皱成一团,腰带歪在一边,发冠已经完全掉了,黑发散落在枕上,像一匹被揉皱的黑色丝绸。
谢临舟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在月光和烛火交映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人。
楚昭临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谢临舟弯下腰,耳朵凑近他的嘴唇,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不能输”
“……不能输……”
“……不能让临舟……”
后面的话碎了,像一块被用力摔在地上的瓷片,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捡不起来的粉末。
谢临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楚昭临敞开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谢临舟的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动手去解楚昭临的腰带,想帮他把外面那层被酒气和灰尘浸透的蟒袍脱掉。
手指刚碰到腰带,楚昭临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该有的——那只搭在额头上的手猛地翻下来,一把攥住了谢临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谢临舟细瘦的腕骨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谢临舟没有挣扎。
楚昭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开了遮在脸上的手臂,露出了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清醒时的那种锐利和沉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迷蒙的,滚烫的,直勾勾地盯着谢临舟的脸,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看到骨头里去。
盯着谢临舟的脸,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看到骨头里去。
“……临舟?”楚昭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临舟?”
谢临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楚昭临,任凭那只滚烫的手攥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回来。
楚昭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清醒时的楚昭临判若两人——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克制,没有了那层厚厚的、用权力和威严铸成的铠甲。那笑容是散的,软的,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欢喜,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管不顾地往外涌。
“临舟……”楚昭临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颗糖,要等它在舌尖完全融化了才舍得咽下去,“我的临舟。”
谢临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王爷你喝多了,我帮你把衣裳脱了,你早点歇着”,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楚昭临看他的眼神太滚烫了,烫得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熔炉里的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变形、变成另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楚昭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种危险的耳语,带着浓烈的酒气喷在谢临舟的耳廓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谢临舟摇了摇头。
楚昭临攥着他手腕的手忽然一用力,将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拽。谢临舟没有防备,重心一歪,整个人跌进了楚昭临的怀里。他的胸口撞上楚昭临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酒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混着楚昭临身上那种他熟悉的、淡淡的龙涎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谢临舟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能感觉到楚昭临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那颗心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快而沉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心跳比楚昭临的还要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理智。
“后悔没有早点把你从浣衣局捞出来。”楚昭临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闷闷的,带着醉意的含糊,“让你在那个鬼地方多待了那么多年。”
谢临舟的手指在楚昭临的衣襟上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