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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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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临太擅长这个了。他太擅长了。他让肃王以为他是盟友,然后肃王死了。他让赵鹤龄以为他是忠犬,然后赵鹤龄死了。他让朝堂上每一个人都觉得他是自己这一边的,然后那些人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三尺高。

谢临舟蹲在地上,将那几封信一封一封地捡起来,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塞回暗格。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弄坏?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珍惜的东西吗?

他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像蹲得太久了。他扶着书架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籍,一册一册地归位,脊背挺得笔直,动作一丝不苟。

楚昭临从后院回来的时候,谢临舟已经将书房整理得干干净净,正站在窗边往那盆兰草上洒水。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任何异常。

“怎么还在收拾?”楚昭临走进来,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这些事让下人来就行了。”

“闲着也是闲着。”谢临舟放下水壶,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王爷的事情谈完了?”

楚昭临“嗯”了一声,走到案后坐下,忽然抬头看了谢临舟一眼。那一眼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谢临舟觉得自己的微笑快要挂不住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楚昭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是不是又着凉了?上次的病还没好利索,别又折腾回去。”

谢临舟垂下眼睫,将那丝翻涌的酸涩压回喉咙里:“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又是那床被褥太薄了?”楚昭临皱眉,“管家怎么回事,我说了多少次——”

“王爷。”谢临舟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真的没事。王爷公务繁忙,不必为奴才这些小事操心。”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楚昭临的手停在半空中,笔还没来得及拿起来。他看着谢临舟,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不安。

“奴才?”楚昭临重复了这个词,声音有些冷,“我说过,不必自称奴才。”

谢临舟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微笑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瓷器底下的裂纹,不敲开是看不见的,一敲开就碎了一地。

“是奴才失礼了。”谢临舟微微颔首,“王爷见谅。”

楚昭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放下笔,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想去触碰谢临舟的脸,拇指习惯性地往他颧骨的方向探去——那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距离,在这个距离里,楚昭临曾经说过“从头来过”这四个字。

谢临舟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不快,幅度也不大,但楚昭临的手悬在半空中,落空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谢临舟,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疑惑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发生什么事了?”楚昭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谢临舟听出了那种被压抑的怒意。楚昭临最恨的事情就是被人欺骗,而此刻他看着谢临舟,像是一个正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在不在说谎的判官。

谢临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在密信里把他当作一枚棋子来写,却在他后退一步的时候露出被背叛的表情。

“什么事都没有。”谢临舟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王爷多虑了。”

“谢临舟。”楚昭临叫他的名字,语气已经不是询问了,是命令,“你看着我。”

谢临舟抬起眼睛看着他。

四目相对。楚昭临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沉沉地燃烧着。谢临舟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那团火,但镜子本身是冷的,冷的没有任何温度。楚昭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透明的墙。

墙的那边是谢临舟。

墙的这边是他。

墙不高,也不厚,但它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谢临舟站在那边,谢临舟也能看见他。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

“你听到了什么?”楚昭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门口,你听到了什么?”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说了,什么都没听到。”

“你在撒谎。”

“王爷不信,奴才也没办法。”

奴才。

楚昭临的脸色彻底变了。那个词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厌其烦地纠正这个称呼,每一次谢临舟说出“奴才”两个字,他都会认真地告诉他“不必自称奴才”。他以为他成功了,以为谢临舟已经开始相信“从头来过”这四个字是真的。

可就在刚才,谢临舟连着说了三次“奴才”。

不是口误。

是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他是奴才,楚昭临是王爷。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不是“从头来过”四个字能够填平的。

楚昭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临舟站了片刻。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僵硬,肩胛骨的线条像两把被收拢的刀片,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沙哑。

谢临舟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转身,安静地走,安静地带上了门。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到酉时天色就暗了下来,像一块灰色的幕布从天上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王府的灯笼还没有点,回廊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膳房透出来一线橘黄色的光。

谢临舟沿着回廊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厢房,推开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黑暗中,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了那个藏了一整天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的、不知该往哪里去的空洞。像一栋被火烧过的房子,外面的墙还在,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灰烬和焦糊的气味。

他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然后他爬起来,摸索着走到桌前,点亮了烛台。烛火跳了几跳,照亮了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那件秋香色的棉袍,叠得整整齐齐,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袖口上那块补丁,然后再叠好放回去。

谢临舟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件棉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件棉袍拿起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他不要了。

不是不想要了,是要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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