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军,”谢临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知道王爷对我好。我也知道这份好,我受不起。”
沈鹤亭的手指松了一瞬。
“但王爷说,”谢临舟的声音更轻了,“要从头来过。”
沈鹤亭愣住了。
他盯着谢临舟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廊下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忽然松开了谢临舟的衣领,退后两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你要是敢伤他,”沈鹤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银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谢临舟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拽皱的衣领,弯腰捡起栏杆上那只空茶盏,掸了掸灰尘,重新去茶房沏了一盏新茶。
他端着茶盏走进书房的时候,楚昭临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临舟脸上,先是弯了弯嘴角,然后那笑意忽然顿住了。
“你衣领上怎么回事?”楚昭临走过来,伸手拨开谢临舟的衣领,露出领口处被拽皱的痕迹和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手指停在那些痕迹上,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没事。”谢临舟侧了侧头,避开他的手指,“是沈将军,他来找我说了几句话。”
楚昭临的手指悬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收了回去。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谢临舟注意到他拿茶盏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沈鹤亭,”楚昭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谢临舟垂下眼睫,“他只是关心王爷。”
楚昭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没有追问,但谢临舟知道他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信号——他在忍。他在忍住不追问,忍住不发作,忍住不做出任何可能让谢临舟觉得“你被监视了”的事。
谢临舟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衣领上的那点痕迹,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楚昭临对他的信任,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薄冰,晶莹剔透,美得不像真的,但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脚。沈鹤亭今天的出现,不是偶然,是必然。楚昭临身边的所有人都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审视他,质疑他。而楚昭临的信任,会在这种持续的、无声的消耗中,一点一点地磨损殆尽。
从头来过。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但路在哪里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的局势像一锅被架在烈火上的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已经在沸腾了。
楚昭临被禁足在王府,不能上朝,不能见外臣,与外界的联系被压缩到了一条极窄的缝。每天只有贴身的几个心腹能出入王府,传递消息,而这些人中,沈鹤亭是最频繁、最重要的那一个。
谢临舟发现,楚昭临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变化是从细节里渗出来的——楚昭临不再让谢临舟接触那些机密文书了,所有的密报都由沈鹤亭亲自送进书房,谢临舟连看封皮的机会都没有。楚昭临与幕僚密谈的时候,会特意让谢临舟“去后院看看新开的那株梅花”,语气温和,态度自然,但谢临舟听得出那温和背后的另一层意思——你不在,我不方便让你在。
第一次被支开的时候,谢临舟站在后院的梅树下,看着枝头上那几朵还没绽开的骨朵,心里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他知道这是非常时期,楚昭临面对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任何一丝消息走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不让他接触机密,是谨慎,不是不信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到了第五次支开的时候,谢临舟站在同样的梅树下,梅花的骨朵已经开了两三朵,粉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替谁发抖。他开始觉得那开了一半的花瓣有些刺眼了。
不是因为被支开这件事本身。
是因为楚昭临每次支开他的时候,不再看他的眼睛了。
从前楚昭临看他,目光像一把火,烧得他无处可逃。现在楚昭临看他,目光会飘,会躲,会在触及他眼神之前就滑开,落在他肩后的窗棂上,落在他身侧的书架上,落在他头顶的房梁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他的眼睛。
谢临舟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不信任。
是不敢。
楚昭临怕自己在谢临舟面前露出软肋。他在被软禁,他在应对一场致命的政变,他随时可能输掉一切——人头落地,身败名裂。在这种时候,他不敢让谢临舟看到他的脆弱,不敢让谢临舟看到他为了应付这场危机而露出的疲惫和焦虑,不敢让谢临舟看到他做出那些肮脏的、不择手段的、杀人如麻的决定。
他想在谢临舟面前维持一个干净的样子。一个配得上“从头来过”的样子。
可谢临舟不需要他干净。
谢临舟需要的是——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不像摄政王的时候,依然在他身边。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临舟就把它掐灭了。他凭什么需要?他是谁?他是谢家的余孽,是一个没入宫廷的内侍,是楚昭临名义上的奴才。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他凭什么?
可他就是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