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谢临舟的脚,直起身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擦去了谢临舟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临舟摇了摇头,泪却越流越多。
“我没有哭。”他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会哭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抬起头,透过泪雾看着楚昭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星辰。
“楚昭临,你已经不是我恨的那个人了。如果你从来就不是我恨的那个人——那我对你这些日子的心软,这些日子的动摇,这些日子的——”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日子的动心,又算什么?”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快而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疯狂地扑打着翅膀。
楚昭临的手停在他的脸上,不再动了。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窗外忽然下起了雪。
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棂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场从天而降的、无声的告白。
楚昭临的手指在谢临舟脸上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神变了,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谢临舟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上。
那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回应的人,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奢侈的梦之前,最后的那一丝小心翼翼。
“算什么?”楚昭临重复了谢临舟的问题,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你问我算什么?”
他的手指从谢临舟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
“算你谢临舟,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半夜三更蹲在地上给你的光脚取暖。”楚昭临说,声音里有了一种谢临舟从未听过的温柔,“算你让我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事——把一块刻着我名字的玉佩,送给了杀我全家的人——哦不对,是我杀了你全家。我都被你气糊涂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让人心酸的、笨拙的欢喜。
“算你让我在书房里读了一整夜的《东坡集》,就因为你那天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在那本书里夹了一片枫叶。”
谢临舟愣住了。
他确实在那本《东坡集》里夹过一片枫叶。那是秋日里他在王府后院的枫树下捡的,随手夹在了书里,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那片枫叶是我夹的?”他问。
“因为那本书我从前不看的。”楚昭临的拇指在他下颌上轻轻摩挲着,“那天我翻开它,看见那片枫叶,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王府里,只有你会做这种毫无用处却又让人心里发软的事。”
毫无用处却又让人心里发软。
谢临舟忽然又想哭了。
他恨这种失控的感觉。他恨自己在楚昭临面前变得这样脆弱,这样不堪一击。他花了十七年把自己锻造成一柄无声的刀,却在短短几个月里被这个人一点一点地融化成一滩温水。
“楚昭临。”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演给你看的,如果我依然是来杀你的,你现在已经死了。”
楚昭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知道。”他说,“但我赌你不是。”
“你凭什么赌?”
“凭你刚才说的那个字。”
谢临舟茫然地看着他。
“动心。”楚昭临轻声说,“你说你对我动心。一个要杀我的人,不会用这个词。”
谢临舟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看错了,想说他只是在试探,想说他还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要他的命。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全都化成了沉默。
因为楚昭临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动心了。
不是今天才动心的,是很久以前就动心了。从他第一次跪在楚昭临面前、看见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味开始,从楚昭临在那间黑暗的耳房里握住他的手开始,从他在病中迷迷糊糊地把楚昭临当成父亲开始,从他在那件秋香色棉袍的袖口摸到那块补丁开始。
他早就动心了。他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背叛了谢家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意味着他花了十七年建造起来的那座仇恨的堡垒,在他自己脚下轰然倒塌。意味着他这十七年来所受的苦,那些挨过的打、受过的饿、跪过的门槛、舔过的伤口,全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不是为了复仇才活下来的吗?如果不是为了复仇,他为什么要活着?
可是他想活着。
不是因为复仇。是因为——
他抬起眼睛,看着楚昭临。
是因为他想和这个人一起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十七年来层层叠叠的伪装和防备,直直地照进了他心底最深处那片他从不敢触碰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个人,穿一件秋香色的棉袍,站在江南的烟雨里,对着他笑。
谢临舟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谢临舟,你完了。你彻底地、无可救药地、万劫不复地,完了。
然后他听见楚昭临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
“谢临舟。”
他睁开眼睛。
楚昭临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的、不像自己的自己。
“从今天起,”楚昭临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两个人之间那点仅剩的距离里挤出来的,“你不再是来杀我的刺客,我也不再是杀你全家的仇人。我们重新开始。就当这辈子从头来过。”
谢临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昭临的手腕。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在北境被人砍的,差一点就废了他整条手臂。谢临舟的手指覆在那道疤痕上,感受着皮肤下面平稳跳动的脉搏。
“从头来过”这四个字,对一个背负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谢家遗孤来说,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残忍的东西。因为从头来过意味着忘记,而忘记是对死者的背叛。
但他太累了。他太累了。
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楚昭临的肩窝里。楚昭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肩膀。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一个随时会被收回的承诺,但谢临舟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重的东西——重到他的膝盖几乎承受不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书房里的炭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两个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生在悬崖边上的树,根系缠绕,枝叶相触,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晃,一起承受。
谢临舟闭着眼睛,在楚昭临的肩窝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好。从头来过。”
但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说出来的,还是仅仅只存在于心里。
楚昭临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阿珩”。
是“临舟”。
那个名字从楚昭临嘴里说出来,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融化了。但谢临舟听见了,他听见了楚昭临胸腔里传来的那两个字,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谢临舟将脸更深地埋进楚昭临的肩窝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是“莫要报仇”。是“莫要报仇,不是他。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和一个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