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谢临舟病了一旬。
这一旬里,楚昭临每日早晚各来看他一次,时间掐得极准——早朝前去一趟,看一眼,问一句“好些了吗”,不等回答就走;晚间批完折子再来一趟,在榻边坐一会儿,不怎么说话,有时翻几页书,有时只是闭目养神。
他不让谢临舟起来伺候,不让谢临舟研墨沏茶,不让谢临舟做任何事。王府里的下人被吩咐得妥妥帖帖,汤药饭食准时送到,连谢临舟惯喝的那种陈皮老白茶都有人每天按时煮好。
谢临舟躺在榻上,看着床顶的帐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那笼子精致暖和,食水充足,主人每天来看它两次,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看一只鸟,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不安。
不是因为不习惯——当然,在宫里过了十七年,他确实不习惯有人把他当人看。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种感觉。
每次楚昭临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每次楚昭临在榻边坐下,翻开一本书安静地看的时候,他会偷偷地从睫毛下面看那个人的侧脸。每次楚昭临起身要走的时候,他会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一起带走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需要楚昭临的信任。他留在楚昭临身边的目的,是报仇。他必须让楚昭临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然后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从背后捅出那一刀。
这是他从六岁起就为之努力的唯一目标。
可是——
可是每次楚昭临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报仇”的声音就会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试探。
这个人在对你好的。不是因为你对他有用,不是因为你长得好,不是因为你聪明能干——只是因为你是你。他在对“你”好。
谢临舟病愈的那天,楚昭临让人送了一套新衣裳过来。
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只是寻常的青色棉袍,但剪裁合体,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缝了保暖的绒里。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红漆托盘里,由管家亲自送来。
“王爷说,谢公子病好了,换身新衣裳去去晦气。”管家笑眯眯地说。
谢临舟接过托盘,手指抚过那件棉袍的料子,忽然顿住了。
这件衣裳的料子、颜色、甚至领口绒里的厚度,都和他十七年前被从谢家带走那天穿的那件棉袍一模一样。
谢临舟的手开始发抖。
他当然记得那件棉袍。那是母亲亲手给他做的,用的是江南产的细棉布,染成了秋香色——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领口的绒里是母亲缝的,说冬天穿暖和,不让阿珩冻着。他被从谢家带走的那天,穿的就是那件棉袍。后来进了宫,管事太监嫌那件棉袍太旧太土,给扔了,换成了宫里统一的青灰袍服。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这件新衣裳的料子时,那些被封存了十七年的记忆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想起母亲坐在窗前缝衣裳的样子,想起她一边缝一边哼着江南的小调,想起她说“阿珩来试试,看合不合身”,想起他穿上那件棉袍后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青色的小鸟。
他蹲下来,把那件棉袍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已经不会哭了。
管家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去禀报楚昭临。楚昭临赶来的时候,谢临舟还蹲在地上,抱着那件棉袍,脸埋在布料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楚昭临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和谢临舟蹲在同一片地面上,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沉默地陪着。
过了很久,谢临舟终于从棉袍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已经不会哭了,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的眼睛也只是发红,没有任何液体流出来。这是十七年的深宫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最残忍的烙印之一:他连哭的能力都失去了。
“王爷是怎么知道那件衣裳的样子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昭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谢家旧案的卷宗里,有抄家时的物品清单。你被带走时穿的那件棉袍,列在其中。清单上写的是:‘秋香色棉袍一件,领有绒里,左袖口有补丁一处。’”
谢临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棉袍,翻开左袖口——果然,那里缝着一小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和母亲当年缝补的方式一模一样。
楚昭临不仅查到了那件衣裳的样子,还特意让人在袖口缝了一块补丁。
谢临舟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这不是一件衣裳。这是楚昭临在告诉他:我记得你失去的一切。我无法还给你,但我知道你失去过什么。
一个杀了他全家的人,在试图用这种方式——这种微不足道的、荒诞的、近乎可笑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痛苦。
谢临舟慢慢地将那件棉袍叠好,捧在手里,站了起来。
他看着楚昭临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摄政王惯有的慵懒与危险,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凡人。
“王爷。”谢临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楚昭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为什么?”他问。
谢临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抱着那件棉袍,慢慢地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会死的。”他说。
不是身体的死。是那个从六岁起就靠着仇恨活下来的谢临舟,会在你这种毫无道理的好里,一点一点地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谢临舟,一个会被一件旧棉袍打动、会被一盏陈皮老白茶温暖、会因为你握了他的手就心跳加速的谢临舟。那个谢临舟太脆弱了,脆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而你是楚昭临,你杀了我全家,你是这世上我最不该心软的人。
如果你哪天收回了这所有的好,那个脆弱的谢临舟会怎么办?
他活不下去的。
这句话谢临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抱着那件棉袍,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楚昭临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明亮而冷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涩,无奈,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像冬天的暖阳照在冰面上,看似温暖,实则一碰就碎。
“谢临舟,”他低声说,说给空荡荡的房间听,“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