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他说。
“奴才在。”
“从今天起,你不必自称奴才。”
谢临舟的手指微微一动。
“王府里,”楚昭临垂下眼,继续批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客。”
谢临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会说话。他在这深宫里活了十七年,靠的就是一张嘴。他能在皇后面前说最得体的奉承,能在楚昭临面前说最妥帖的回答,能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说出最恰当的话。
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楚昭临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在他预演的任何一个剧本里。
在谢临舟的棋局里,楚昭临应该是一个冷酷无情、绝不心软的枭雄。他应该利用谢临舟的恨意,把他拴在身边当一条好用的狗,然后在某一天发现他的异心,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这才是他预演了无数遍的剧本。
但楚昭临说“你是客”。
一个杀了他满门的仇人,说你是客。
谢临舟低下头,将那一瞬间的失态全部藏进垂落的眼睫里。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推翻了整个棋局的人。
“王爷抬爱,奴才不敢当。”
“我说了,不必自称奴才。”
“——”
“谢临舟。”
楚昭临放下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种认真的眼神是谢临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那个高居人上的摄政王惯有的慵懒与危险,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很疲惫的、很真实的人。
“你恨我,我知道。”楚昭临说,“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装成另一个人。你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我给你时间慢慢想清楚,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颤。
“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谢临舟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楚昭临的脚下。两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汇合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想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从他六岁那年被从谢家大宅拖出来、看见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处裂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有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都在隐隐作痛。
楚昭临在对他好。
不是笼络人心的那种好,不是收买人心的那种好,是那种——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父亲的怀抱里感受过的那种好。那种不问你有什么用、只因为你存在所以就对你好。那种不在意你能给我什么、只因为你是你就对你好。
谢临舟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但不够疼,不够让他从这场荒诞的梦境中醒来。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不是“奴才遵命”,不是“谢王爷恩典”。只是一个最朴素不过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好”。
楚昭临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折子。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悄悄扩大了几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一室明亮。秋日的风从窗棂间吹进来,掀动案上的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