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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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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写过什么?”

谢临舟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楚昭临捕捉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狐狸。

“在宫里写的那些东西不算什么正经文章,不过是替人抄抄经书、誊誊账簿罢了。”谢临舟的语气谦卑而妥帖,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楚昭临在他面前站定,靴尖几乎抵上了他的膝盖。他弯腰,伸手,没有像上次那样捏住他的下巴,而是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

谢临舟浑身一僵。

楚昭临将那只手摊开在眼前,仔细地审视着那些薄茧的分布——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拇指的内侧,无名指的侧面。笔茧的位置分毫不差,不是三五年能磨出来的,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功夫。

一个阉人,在宫里偷学了十年的字。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寻常事。

楚昭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低下头,凑近了些。他的气息拂过惊鸿的手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

“谢临舟。”他忽然说。

谢临舟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谢临舟——这个名字已经有十七年没有人叫过了。十七年来他是临舟,只是临舟,一个没有姓氏、没有来处、没有归途的影子。

楚昭临怎么知道的?

他调查了他。不是心血来潮的随口一问,是在把人调来之前就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季氏遗孤,没入宫廷,偷学识字,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爬上来——这些楚昭临全都知道。

楚昭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的残忍。

“谢家满门忠烈,被我一纸构陷送了性命。你恨我,该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没有能力报复我。你在这深宫里匍匐了十七年,连靠近我都做不到。所以我替你做了选择——我把你调到我身边来。”

他松开谢临舟的手,退后一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靠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我的每一处破绽。但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靠近我的代价,从来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书房里安静极了。

更漏的水滴声一滴滴落下来,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幕。

谢临舟跪在地上,垂着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恰到好处的感激——所有楚昭临期望看到的情绪都有,不多不少,精确得像一架上好了油的戏台机关。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不是恨意。

恨意是早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它就在那里,恒定的,冰凉的,像一把永远不会生锈的刀。变的不是恨,是他看楚昭临的方式。

这个人在他面前摊开了所有的底牌。不是因为他愚蠢,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知道一个被仇恨喂养了十七年的人,最想做的就是靠近自己的仇人。所以**脆把这个机会双手奉上,然后把筹码压在对方靠近之后会被他驯服、会被他同化、会在他营造的巨大诱惑面前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楚昭临在玩一场必赢的赌局。

他见过太多人了。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在临死前无一不是用同样的眼神看他——怨恨、不甘、疯狂——但真正能在他面前站着死的人,一个都没有。因为他太擅长操控人心了,他知道每个人最想要什么,然后把这个东西做成一根绳子,一端系在你脖子上,一端握在他手里。

他以为谢临舟最想要的是复仇。

他错了。

谢临舟缓缓抬起眼睛,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温驯,重新看向楚昭临。

这一次,他的目光深处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仇恨,不是感激,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警惕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细针,从十七年来被层层包裹的心脏最深处,不声不响地刺了出来。

谢临舟垂下眼睫,将那根针重新压了回去。

“王爷的气魄,奴才领教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王爷有一件事说错了。”

楚昭临挑了挑眉,似乎对他敢开口反驳感到意外。

“奴才是恨王爷。”谢临舟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奴才更想知道,十七年前的那桩案子,王爷构陷谢家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忍?”

楚昭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飕飕的锐利,像冬天的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哨音。

他盯着谢临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眼底的一个光影。但就是这浅浅的一丝笑意,让他整个人忽然从一柄冷冰冰的刀变成了一把正在燃烧的火。

“不忍?”他弯下腰,凑到谢临舟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王这辈子杀过的人、屠过的城、毁过的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每杀一个人都要心有不忍,我早就死在边关的万人坑里了。”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谢临舟的耳廓,气息温热而危险。

“你没有见过边关的冬天。”他说,“我见过。边关的冬天,人会吃人。”

谢临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楚昭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其隐蔽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颤抖。那个颤抖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他这十七年来把自己锻造成了一台精密的观察机器,他绝对捕捉不到。

楚昭临在怕什么?

谢临舟抬起头,正对上楚昭临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阴沉、锋芒、以及某种一闪而过的、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的炽烈**。

惊鸿忽然意识到,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他错了。

他以为楚昭临是执棋人。

他也错了。

这棋盘上只有两个棋子,彼此缠绕,彼此吞噬,谁先动心谁就万劫不复。而那些最要命的东西——那些仇恨、算计、利用、驯服——全都只是表象。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更深处,藏在两个人都还没有看清的那个地方,像一团火种,在冰层之下无声地蔓延。

谢临舟低下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奴才明白了。”

楚昭临直起身,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背影宽阔而孤独,像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宫殿,华丽、坚固、不可撼动,却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进万丈深渊。

“去把东边架子上那摞文书理出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今晚留下来陪我批折子。茶要浓一点,不要加蜜。”

谢临舟应了一声,起身走向书架。

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烫。

那是楚昭临刚才握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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