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风雪正急。
万陌潼停在售票窗口前,我追过去时,气息还未平复,胸口起伏着,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她对售票员道:“两张特快,要今晚最后一班。”
雪越下越大,寒气浸了人满身,远处卖橘妇在用力吆喝叫卖,身前的竹篮里是堆满的蜜柑。
“去哪?”我合拢冻僵的手心,凑到唇边,费力挤出两个字。
“金陵。”她一动不动,站立在寒风中。
列车摇晃着向前驶离,车厢内光线昏暗,万陌潼一言不发,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不知在想什么。我攥紧手中的珍珠海棠簪,温润的珠玉在煤油灯下显得忽明忽暗。
“给你。”
万陌潼闻言侧头看我,看见我手中的簪子,她神色微顿:“怎么在你这里?”
“你落在律所了。”
她接过簪子,正望得出神,列车忽然晃动,餐车上茶盏里的水飞溅在她手背上。我掏出帕子要擦,她却按住我的手,轻轻摇头。
凌晨的夜里,金陵站台的汽笛惊起,我醒神,与万陌潼避开站台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人烟稀少的巷道。
最后,她停在老宅门前的一株枯树前,树枝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绸带,在风里招摇飘荡,隐约可见上面的墨迹。
她收回目光,一字未言,上前扣响老宅的门环。
一位老仆颤巍巍探出身,给我们开了门,他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小姐,您回来了......”
偌大的老宅只有老仆一人,万陌潼没让他服侍,而是带着我上楼,亲自收拾整理卧房。
“金陵是母亲出生的地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不过,自从她走后,这老宅便没了人住。”万陌潼倒了杯热茶递给我。
听闻她此刻的话,我接茶的手却是一顿,问道:“你也很久没有回来了?”
她点头,浓密的睫毛映在灯光下,侧颜利落清瘦。
我捧着茶盏,冻僵的手渐渐回温:“你与母亲长得很像。”
她没有回应我,只起身道:“在这儿等我,我去取被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我来了倦意,靠在绣塌上,缓缓阖眼睡着了。朦胧中,感觉有人替我掖好毯子,我挣扎着想睁开眼,却不知不觉被拽入了梦乡。
梦里,我回到林家老宅,可冲出的家丁将我拦在门前。
“我是三小姐,你们不记得了么?”我急出眼泪。
“胡说!你穿得如此怪异,怎么会是三小姐?”为首的男人呵斥我,“我们林三小姐早就溺死在了民国七年。”
我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发现身上的衣裳早已换成了现代的样式,渐渐地,我清醒过来。
对,我不是林若卿,我是林依,我怎么忘了呢?
我一步三回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林家宅院。
行至半路,猝不及防的大雨将我淋了满身,借着雨水,我哭出了声。这时,一个姑娘缓缓走近我,将自己的油纸伞偏向我。
一道温软的嗓音响起:“依依小姐。”
我擦干泪水,瞧清眼前人的模样,顿时怔在原地。她竟长得与我一模一样,不过却是一副民国小姐的装扮,我心头大骇,转身要逃离。
“若卿?”她柔声唤住我。
我僵住脚步,回头看她。见我不再惊慌,她浅浅笑了起来,走近我:“从今往后,你便是若卿。”
“不。”我后退一步,用力摇头,“我不是林若卿......”
忽然,她神色大变,一把扔掉手中的伞,上前紧紧抱住我,哽咽出声:“恳求你,替我活下去,替我爱我的家人,爱我本不愿割舍的一切,求求你......”
她的身躯随着哭声的加重,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消融在了雨雾中。
“不,你不要走!”
我努力想要回抱她,可掌心却空空荡荡,越抱越虚,最后,怀里只剩下了一抹幻影......
“不要走!”我低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你怎么了?”万陌潼放下手中的书,蹙眉靠近我,“做噩梦了么?”
我坐起身,大口喘息,额上已冒出细汗,望着万陌潼担忧的神情,我逐渐平静下来,扯出一抹笑道:“我没事。”
她推开木窗,寒风裹着雪扑进来,我望了眼窗外,天依旧黑着。
“卧房已经收拾好了,你要睡么?”
“不想睡了。”我道。
闻言,她将一个暖手炉塞到我手中,兀自坐回到灯下,拿起方才的书继续瞧着。
“你......”我低声开口问道,“现在好多了么?”
听闻我的话,她本要翻页的手却是一顿,指尖抵着泛黄的书角,没了多余的动作。
冷白的月光将案头那枝枯梅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一只伸向虚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只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其实苏伯母与书珩都很在意你。”我静静看她。
“这屋子还同十年前一样。”她绕过我的话头,起身抚过架上的青瓷梅瓶,“冬日,母亲每日卯时便会在这里插梅,说寒香最能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