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缓缓渡出温润仙力,慢慢理顺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他垂眸看向怀中脸色依旧泛白的少年,声音放得很柔:“醒了?头还昏不昏,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谢玦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目光依旧停留在黑衣青年身上,小声问道:“哥哥,这位是?”
黑衣青年抬步,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衣摆扫过青石地面,落得悄无声息。
清云抬眼,语气平淡:“他是景溯,我昔日神界旧识。算是……朋友,也算是宿敌。”
他侧头看向来人,带了一丝浅浅的试探:“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景溯?”
景溯嗤了声,态度散漫又冷淡,嘴硬得不留余地:“随你,我不在乎。”
景溯,是清云昔日在神界的旧识,亦算是冤家对头。从前清云初贬下凡,尚在人界游历居住的时候,景溯总爱找上门来,嘴上处处讥讽,次次过来搅扰。
说是专程来打扰,却总是得给他一些灵丹妙药,说是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随手送他了。
待到清云避世,迁居到魔界的绝云间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景溯的目光扫过依偎在一起的二人,眉头紧紧蹙起,唇角勾起一点略带嘲弄的弧度,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多年不见,清云,躲到这绝云间,日子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他视线落回清云身上,话语夹着几分嘲讽:“在神界的时候便肆意妄为,被贬下界,还是改不了老毛病,总爱做些得不偿失的傻事。”
谢玦心头微微一紧。
得不偿失的傻事?
这句话模模糊糊,听不出究竟指的是什么。
清云的神色淡了几分,将谢玦轻轻往自己身侧拢了拢,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一点,语气平淡:“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路过!你以为我多闲啊还找你,我会愿意来这偏僻荒芜之地?”景溯冷哼一声,目光淡淡瞥向谢玦,又迅速收了回去,“方才那阵心脉动荡,你该清楚意味着什么。这般硬撑,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我的事,不必你来置喙。”清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景溯望着他这副一意孤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嘴上依旧不肯饶人,言语里尽是讥讽:“依旧这般冥顽不灵。你以为一直瞒下去,就不有人发现?你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谢玦靠在清云怀中,心里一阵阵发慌。
他听不懂二人话里暗藏的机锋,可他能够感受得到,景溯并不是纯粹的恶意。那份尖锐的言语之下,好像藏着几分担忧。
“哥哥,怎么回事?”
清云低头,看见少年眼底漫开的惶惑。他抬手,轻轻覆在谢玦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丝。
“别多想,他素来说话阴阳怪气,惯会夸大其词。”他低声安抚谢玦,随后抬眼望向景溯,“有话,我们出去谈。”
景溯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谢玦,心知此刻的确不适合继续在少年面前继续绕着弯子交谈。他嗤了一声:“也好,我也不想在这里说些惹人不快的话。”
清云小心翼翼将谢玦平放卧床,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在他光洁的额前落下一记极轻极温柔的吻。
“乖乖躺着歇会儿,我很快回来。”
待屋门轻轻合上,隔绝屋内暖意与少年的视线。
绝云间外山风凛冽,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方才温润柔和的气息尽数褪去,清云立在风里,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开门见山:“如实告诉我。依天象命数,他还余下多少安稳时日。”
景溯望着他决绝孤凉的侧脸,沉默良久,终究压下满口讥讽,声音沉下来,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不足一年。”
清云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着彻骨的寒凉与酸涩,嗓音微哑:“怎会只剩这么短……他近年心绪安稳,修行平顺,我一直以为……”
“以为可以多撑几年?”景溯打断他,语气冷硬却字字真切,“你该比谁都清楚。他本早该归于尘壤,全凭一缕执念灵力强撑残躯,苟活人间。能安稳活过十年,已是天地眷顾的奇迹。”
清云垂着眼,长睫覆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语气平静道:“我知道了。”
他抬眼,望向漫天云海,字字笃定,再无半分犹疑:“我愿与他互换命数。”
“以我残存仙途、余生寿元、神魂根基一切所有,换他岁岁长安,一世无忧。”
景溯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眼底是全然的不可置信,终是压不住情绪,厉声呵斥:“清云!你疯了?!”
“我没有疯。”清云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我本就是被贬落凡尘。清云神剑早已碎裂,待到体内残存的神力耗竭,我本就会随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初到人间之时,我早已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所以才避居绝云间,打算就这样静静耗尽最后的时光。”
“可人活着,总要有所牵挂。谢玦出现之后,一切便不一样了。自当初救下他的那一刻起,我便从未后悔。若是他就此命尽消散,我留这世间又有何意义。”
“所以我要他活。”
仅此而已。
景溯怔怔看着他孤绝执拗的模样,满腔怒骂尽数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旧友一场,他从来拗不过这个人的偏执。
“随你吧。”景溯的语气满是无力,“但你要好自为之。切莫等到局面彻底无可挽回,再来追悔莫及。”
清云轻轻应声:“嗯。景溯,多谢你今日特地前来相告。”
景溯别过脸,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言谢的。”
山风呼啸而过,清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恳切的托付:“倘若真有那么一日,还望你可以出手护他周全。”
景溯静默伫立,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之后,他只留下简短两个字。
“再见。”
玄色衣袂凌空拂动,身影渐渐消融在山间茫茫云雾之中,只余下清云一人,独自立在萧瑟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