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城中，扑面而来便是中秋独有的烟火喧嚣。

全城解除宵禁，长街绵延望不到尽头。酒肆门前高高悬起绘着醉仙纹样的锦缎酒旗，新酿的桂酒香气漫过半条街巷，来往百姓络绎不绝，争相进店尝鲜。

街边摊位层层叠叠，螯蟹、石榴、鲜枣、栗子、葡萄堆得满满当当，果实成熟的甜香混着酒气四处飘荡。

入夜之后，灯会正式铺开。

各色花灯挂满长街，琉璃球流光流转，走马灯缓缓轮转，万眼罗灯千孔漏出细碎柔光，把整条街市映照得如梦似幻。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嬉闹，笑声阵阵。

楼台水榭之上丝竹不绝，乐音悠悠飘向月色长空。游人盛装夜游，摩肩接踵，月下漫步，通宵不散。

街边饼铺香气腾腾，各式花纹馅料的月饼层层叠叠摆放在木盘之中，来往行人买上几盒，相互馈赠。

谢玦一身红衣穿行在人海之间，眼里满是鲜活光亮。

街边酒肆摆下斗酒的小宴，市井游人纷纷上前比试酒量，谢玦一时兴起也凑了上去。

旁人几盏桂酒下肚便面颊通红，他却神色如常，一杯接一杯，最后竟在一众平民之间拔得头筹，引得周遭路人阵阵喝彩。

赢来的一小坛桂香美酒，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回到清云身侧，眉眼飞扬，像得到糖的小猫。

两人并肩顺着长街缓步漫游。

街边挑选了月饼、石榴与糖渍栗子，拎在手中。满城灯火，万家嬉闹，头顶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人间。游人三三两两登上高楼拜月祈愿，香雾淡淡随风散开。

避开拥挤的人潮，二人行至河畔一处石栏边。河面倒映满街灯火与一轮明月，波光轻轻摇晃。周遭喧闹隔着一段距离，反倒留出片刻安宁。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拂过来。

清云望着身侧少年被灯火映亮的侧脸，月色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会想起前世的家人吗。”

一句话落下，河畔的喧嚣仿佛远了几分。

谢玦手上把玩着一枚圆润的石榴，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高悬的圆月，眼底的欢喜慢慢淡下去，蒙上一层朦胧怅然。

“我小时候，生活在孤儿院。”他缓缓开口，嗓音轻缓，“后来，十三岁那年被谢姓世家一对父母领养，缘由说来好笑，是女儿闹着，说别人家都有哥哥，她也要个哥哥，还非要家里寻一个全天下长得最好看的哥哥。”

“他们刚去到孤儿院院的时候，那小姑娘一眼就相中了我，非要把我带回家。”

“那户人家家境殷实，为了满足女儿，前后寻过两三个孩子做哥哥。只是妹妹独独最黏我，养父母待我，也因此格外优厚。”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榴果皮，月色映在他眼底，“我记得，我那时已经大四快毕业考研了，妹妹还在读高三。她满心盼着高考结束，说考完试，就要拉着我出去到处旅游，想去很远的地方。”

话音渐渐慢了下来。

有些回忆隔着生死两重，隔着魔界人间，隔着数不清的光阴，再提起时，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说到此处，谢玦眼角悄悄漫上一层湿润，水光浅浅浮在眼尾，却没有落下来。

“偶尔也会想。”他轻轻吐气，声音带着一丝微哑，“但更多的，是遗憾。那些约定，终究没能兑现。”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清云。满城灯火落在他琥珀色眼眸之中，怅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温和真切的暖意。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有你陪着，在这里，我也有家了。”

河水悠悠流动，圆月悬于中天。

清云静静看着微笑的少年，他抬手，习惯性覆上少年柔软的发顶，指腹轻轻揉了揉，指尖顺势蹭过温热蓬松的白色兽耳，轻轻捏了一下。

他说：“我会陪着你的。”

河畔晚风卷来桂花甜香，河面波光揉碎漫天灯火与一轮皓月，周遭市井喧嚣隔了一层水波，变得朦胧遥远。

谢玦抬眼望向清云，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月色与街市流光。

谢玦低头，掌心还攥着方才把玩的石榴，果皮带着夜晚露水的微凉。他唇角扬起浅浅柔和的弧度，把果实递向清云，道：“方才尝过，很甜，你也吃一点吧。”

少年红衣被月光镀上一层浅银，眉眼干净，没有半分防备。

清云伸手接过石榴，指尖不经意和他的指尖相碰。

谢玦能看见对方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眸中情绪，他读不透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只当是月色浸出来的沉静。

满城游人的欢笑声依旧连绵不绝，丝竹乐曲悠悠流转于长街之上。今夜人间处处讲求团圆，街头百姓阖家夜游，互赠月饼，祈愿岁岁相守。

谢玦心中亦是这般期许。

他幻想往后许多个春秋，依旧可以和清云并肩看灯会，看绝云间漫山红梅盛放。

二人又在河畔静静伫立许久，直到夜色更深，街市上的游人依旧络绎不绝。谢玦怀里还抱着斗酒赢来的那坛桂酒，手里拎着月饼与干果，心中盛满难得的松弛与欢喜。

只是偶然一瞬，当清云转头望向远处沉沉夜幕的时候，谢玦隐约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寂寥。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压下心底冒出来的那点不安，甩了甩脑袋，将纷乱的念头挥散。

不要多想。

谢玦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