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现代,城市光污染太重,很少能看见这样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星河。晚风扫过竹叶沙沙作响,安静得过分。
只是只要想到身侧还有一人,这份清冷便不再让人心慌。
胸口旧伤轻轻隐隐作痛,提醒他这不是一场梦。他确实死过一次,如今借了一副异族少年的躯体活着。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清云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过来,递到他手上。
谢玦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手背,回过神,浅浅笑了笑:“在想今天镇上的热闹。刚刚在街市只觉得好玩,回到这安静山里,反倒有种恍惚感,好像下午的人间只是一场梦境。”
“不是梦。”清云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山影,“只要你在这里,人间烟火便不是幻梦。”
谢玦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夜里天色渐深,按照往日习惯,清云依旧在屋内点起一盏长烛,整夜不灭。烛火摇曳,驱散黑暗,安抚谢玦心底深埋的溺水阴影。
躺下之后,谢玦辗转反侧。
白天玩得太过尽兴,脑子里面全是街市叫卖、糖糕甜香,还有清云那句牵绊相守,心口砰砰跳个不停。
他侧过身,隔着薄薄木窗,可以看见清云坐在小院当中调息的背影,一身素白,与月色相融。
第二天谢玦醒得很早。换上那身火红新衣,卷起袖口,兴冲冲就往灶台跑。
昨天在镇上吃了甜食,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给清云做点吃食,报答这段时日的照料。既然修仙之人不食烟火,那便做些甜口小食也好。
可惜现实再次狠狠打击了他。
灶膛柴火半天引不旺,浓烟滚滚又冒了出来。
谢玦被呛得连连后退,隐在皮下的兽耳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痒,几乎快要显露出来。他不停挥手扇开烟雾,满脸灰扑扑。
清云闻声走过来,看着小院灶台边狼狈不堪的红衣少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伤还未完全复原,何必这般逞强。”
“我想做点甜的给你尝尝嘛。”谢玦鼻尖沾了一点黑灰,委屈巴巴抬眼看他,“我在以前世界明明看过不少美食教程,怎么上手就这么难。”
清云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鼻尖的炭灰。指尖触感轻柔,谢玦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好好坐着就好。”清云声音放轻,“我来。手艺虽不算佳,至少不会浓烟满院。”
说罢,他抬手一道微光,灶火稳稳燃起。
谢玦乖乖坐到石阶上,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灶台前面那道素色身影。
平日里超然淡漠的修仙者,此刻笨拙地对着陶罐、陶罐摆弄食材。切出来的果块大小参差,搅拌糖浆的动作也略显生涩。
谢玦看着看着,忍不住嗤嗤笑出声。
清云回头瞥他一眼,眼底却并无半分不悦。
小火慢熬许久,一锅浅浅的蜜饯果子总算出锅。算不上精致,甜度也把控得有些过头,甜得发腻。
清云将一小碗蜜果递给他。
谢玦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直冲舌尖,忍不住眯起眼睛:“好甜……比昨天糖糕还要甜。”
“下次改进。”清云低声说道。
谢玦咬着蜜果,心里比嘴里还要甜几分。
可安稳清闲的日子,并不能一直长久。
这日午后,谢玦正在院中晾晒草药,指尖整理草药枝叶,红衣铺洒一地阳光。
忽然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兽吼,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落。
风瞬间变冷。
谢玦手上动作一顿,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寒意。皮下的雪白兽耳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隐隐想要冲破伪装显露出来。
清云猛地自屋内踏出,神色不复平日温和,眉宇之间拢上一层淡淡的戒备,道:“来了。”
谢玦抬头看向远方沉沉林海,心头一紧。
他虽然没有原主的记忆,可身体本能在恐慌——有人,来找这具躯体了。
山林间的风骤然变厉。
方才还和煦温暖的日光,转瞬被翻涌的山雾遮蔽,层层叠叠的林海深处,杀伐呼啸卷来,枝头飞鸟惊惶四散。
谢玦浑身一僵,指尖攥紧手中晾晒的草药,叶片被捏得碎裂。
皮下有什么东西灼热发胀,兽耳在皮肤之下躁动不安,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可他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对应的回忆,只有肉身本能在恐惧战栗,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清云一步踏出,立刻挡在谢玦身前。
方才温和闲适的气质一扫而空,素白衣袍被山风猎猎扬起,周身漫开一层清冷凛冽的仙光,眉眼覆上寒霜。
清云伸手轻按少年紧绷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待在我身后,不要乱动。”
谢玦下意识往后缩,红衣衣摆随风轻晃,紧紧攥住清云的衣摆边角。半个月安稳山居,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碎了。
浓雾翻涌,几道黑袍人影踏着枯枝步步逼近,周身缠绕阴冷的魔气。为首男子神色冷硬,目光直直钉在谢玦身上,胸口令牌上写着两个字——乔慎。
乔慎停下脚步,声调平淡冰冷,字字零散砸过来:“却白,找了你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