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云立在原地，五指不受控制微微收拢。

却无晴道：“找我何事。”

“晚辈有一桩心事，斗胆恳请尊上相助。”

他垂落眼眸，掌心攥得发白，袖中那枝红梅几乎要被捏得变形。指尖微微发颤，压抑一路积攒的思念与酸涩终于冲破克制。

“晚辈认识一人，名叫谢玦。”

“沧海秘境崩塌之时，他为护我周全，肉身尽数消散于天地之间。”

“临别之前，他曾与我定下约定，嘱我来魔界寻您。今日斗胆前来，恳请尊上慈悲，能不能将他救回来。”

字字恳切，句句沉甸甸压着期盼，这是他跨越两界跋涉而来，唯一的所求。

书房陷入长久的死寂。

半晌，那道红衣背影微微一动。

依旧不肯转过来，一声轻笑漫响在屋内，凉薄，戏谑，淡漠无情，一下击碎渡云心中全部滚烫的执念。

“谢玦？”

魔尊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

“那不过是本座散落至人间的一缕分身残识。”

“一缕虚影，一念所化，本就是借法力维系存续。消散，本就是他注定的结局。不过一介分身，何谈拯救，未免太过可笑。”

渡云浑身猛地一僵，浑身气血骤然逆流，四肢瞬间冰凉。

无数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在这一刻轰然通透，狠狠砸进他心底，碾碎他所有残存的侥幸。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不提过往，是因为本无过往可提。

原来他次次对自己隐瞒身份、满口假话，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算不得一个真正的“人”。

他才需要找师尊借个身份行走世间。

不是刻意隐瞒，不是另有苦衷。

只是因为——他从头到尾，只是一缕无根无魂、借来存续的虚影。

他没有来路，没有过往，没有真身，连存在本身，都是一场假借魔尊法力的虚妄泡影。

可是他有自己的意识啊，会笑的那么温柔，会不舍，会怕水……

还有之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

渡云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还未从这场轰然崩塌的真相中回过神，那凉薄淡漠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上位者漫不经心的施舍与轻慢，字字诛心。

“倘若你执念如此深重，贪恋那一副容貌皮囊。本座抬手，便可为你重塑千万具一模一样的身躯，任凭你挑选相伴，又何必死死执着于一缕已经散尽的残影。”

轰的一声，渡云浑身血气近乎凝滞。

他僵在原地，寒意自脚底蔓延全身。

一路支撑他熬过漫漫长夜、熬过轮回苦楚、熬过相思煎熬的信念，在此刻被轻飘飘一句话碾得粉碎。

在他心里，谢玦是鲜活温热的人。

是会退让隐忍，是舍命相护，是秘境之中，笑着催促他先行离开的少年。

他们共历生死，许下归期，那些温柔与守护，渡云一直以为是独属于二人真切的缘分。

可原来从头到尾，仅仅是魔尊随手抛下的一道幻影。

他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他千里奔赴的苦苦哀求，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缕残识上演的一场闹剧。

荒唐。

满心翻涌的热忱，一瞬冷却至冰点。

眼眶骤然酸胀，喉头紧紧哽咽。

他只想要谢玦。

不要替身，不要复刻出来的相似躯壳，不要虚假的幻影。

只要那个真心待他的少年。

渡云一身挺直的脊梁终于撑不住，膝盖微微一弯，重重跪在冰凉冰冷的石砖之上。

白衣铺散在地，身影单薄孤冷，声音破碎，再也掩饰不住眼底翻涌的泪光。

“晚辈不要重塑出来的躯壳。”

“不要替身，不要虚影，千千万万相似之人，我全都不要。”

“我只要谢玦。”

他微微抬头，望向那道不肯回头的赤红背影，眼底盛满卑微而炽热的情意，藏着无数次轮回都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

“纵然他只是一缕分身，于我而言，他实实在在陪我闯过生死，舍命护我。”

“我喜欢他，想要他，自始至终，只是他一人。”

肺腑之言，尽数剖白，安静的书房之中，只余下少年微微颤抖的尾音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