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吗？”

那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少年站在沾着泥污和灰尘的商店橱窗外，默然无声地点头。

她在看一条项链，中央大概嵌着一块人造钻石，隔着玻璃也耀眼夺目。

另一道声音，她的友人在脑海里叫她：“小祢！到了和妈妈约定的时间了，该回去了。”

小祢直起身，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反着光的漂亮吊坠，在心里说：“好。”

她知道自己是妈妈捡回来的，因为那个女人也很年轻，看上去和她差不了多少岁。

祢存就像是污泥里立出来的一棵树，站在最肮脏的地方，却枝桠繁盛，拼命地向上长。她太聪明、太漂亮、又太温柔，以至于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而祢长空也是这样，祢存对她好，简直到了相依为命的地步。

两棵枝叶交结的年轻的树。

家在这颗星球最荒凉遥远的贫民窟，低矮狭窄的巷口，最深最黑的地方。

离商店并不远，因为商店的位置也很偏。店员总是站在最里面的台子后面，如果是那个姐姐当班就很好，如果是叔叔站在那里，就会把围在厨窗外面的人赶走。

不过……今天里面怎么没有店员在？

小祢又回头看了一眼，把那一点和路灯与人造太阳一样亮的光记在心里，沿着逐渐暗下去的路往回走。

在下一个泥坑向左转……

砰哐！

好像哪里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这动静在贫民区相当常见，小祢早就习以为常。她脚步都没停，继续沿着旧路向前走，一边和脑海里的两道声音争论今晚祢存会做什么菜。

叮哐——！

小祢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这个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家的方向。

她开始狂奔起来，一边从后腰不甚熟练地将那把短刀拔出来。这是祢存给她的，只叮嘱她用来防身，还特地提醒她平时和别人起冲突的时候不能诉诸暴力。

越靠近家的那道巷口，冲突的声音越大；小祢攥紧了匕首，友人说：“小心点，先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赶紧进去，不然来不及！”友人说。

心脏激烈地撞击着胸腔，小祢不管不顾地扑了进去。夜晚的霓虹灯亮得五彩斑斓，本来她很喜欢这种彩虹一样的颜色，今天却看见昏暗旋转的迷乱灯光下祢存站着，面前的污水中倒着两个人，一个趴着生死不明，另一个胸腔上插着一把刀，还在激烈地倒气。

她看到祢存的肩上和侧腰的衣服洇着深色的湿迹，浓烈的信息素味道蔓延在空气里，茫然了一瞬，在对方缓慢地抬眼看她的时候快步过去扶住她。

“祢长空！”祢存一向是叫她小祢的，“快走，我们被兄弟会盯上了，我是走不脱了，之前攒的一起去其他星的钱你赶紧拿上！”

“——妈妈？”不祥的预感之下，她的心跳又急又重，“兄弟会是什么？时间到了的话，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祢存笑了一下，“小祢，你走吧。我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也是应当的，你当初是我在远野那边捡到的，也一定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的声音低下去，小祢才发现祢存的肩膀上是枪伤，血一直流到大腿，赶紧扶住她：“妈妈！我去叫大夫！”

祢存摇摇头：“来不及了。我杀了两个，跑了一个，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小祢扶着她没有受伤的那一半肩膀想向外拖，祢存却一步不动，只是摇头，面容上有种罕见的冷硬。

“我自知伤势太重时日无多。”她正色道，“往后你一定要记得我教你的东西，与人为善，让宇宙变得更好，明白了？”

“可是宇宙对你不好啊，妈妈！”

祢存笑了一声，摇头：“你只看到了我……咳咳！现在宇宙里有千万个濒死的我，所有的我都是人类的缩影，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逃出去活下来，然后做点更有用的好吗？”

“祢长空你听我说，”她再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一个偏远边星的小孩儿是做不了什么的。你要到中央星系去，你要进入那些腐朽的统治阶级，烧掉所有倒行逆施的政策，杀尽不学无术的蠹虫……”

祢存向她抬起脸，眼睛里映着霓虹灯跳跃的彩光，如同一颗流星燃烧殆尽前的最后光芒：“我教了你那么多，你一定还记得，你我的愿景就是宇宙的愿景——”

.

那一天祢存在祢长空的怀中，站在她的宏伟愿景前死去。

一个偏远边星的年轻女人，究竟为什么有那么广博的学识和那样广阔的胸怀，所有秘密共同埋藏进了某个夜晚。

怒火之中祢长空其实已经记不清之后的事情了；似乎有某种奔涌的力量从她的脑海翻卷入血液，三十二具尸体在巷口堆积。